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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熬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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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成真心自责,跪得心甘情愿。
才担风清晏护卫之责不过几日,便让主子断了一指。随便北都府十六近卫中的任何一人,都不曾有过这般“辉煌”的战绩。诚然那头戴草笠之人确实身怀绝技,但若他与元思一开始便做出正确判断直接带人离开,十有八九不会叫风清晏受这断指之痛。
元思年纪小,想不到这层便罢了,连他都犯了糊涂。
技不如人,脑子也不如人。
“可有话说?”谢北辰立在帐前,垂眸看着他二人。
“无话可说。”聿成的声音略沙哑,后背的伤已疼得麻木。
“还算有几分担当。”谢北辰淡淡地说道,“督军替你们求情。只此一次。”
聿成与元思一齐磕了个头,转瞬消失了。
谢北辰一时不敢回营帐,便转身往向远的大帐行去。
时至深夜,营中除了来回巡视的军士已四下皆安,各处营帐也都熄了灯歇下了。向远也不例外,累了一天早就躺下会周公了。
“大统领。”帐外值守士兵抱拳行礼,一声大喝将床榻上的向远吓醒。
起身便见谢北辰披了一身月光掀帘进来,然后点上灯。
向远揉揉双眼,尽快让自己恢复清醒,掀了被子下床抱拳道:“大统领,可是军中有事?”
“无事。”谢北辰道,拨了拨灯芯说:“闲聊。”
向远一时不知该作何应对,只留满脸的一言难尽,也不等他叫,自己便起身坐下了。
“出发前挑几个机灵的斥候去趟关中,替我查个人。”谢北辰坐在桌前说道,“轻功绝顶,手背上有道十字伤痕,曾与姚存勋有接触。”
“就这些?”向远诧异道。
“就这些。”谢北辰说。
“难吧。”
“不难能找你?”谢北辰笑道。
这高帽子戴得!
“行吧,我尽力。”向远道,“是先前追击你的刺客?”
“嗯。”谢北辰垂了眸,“若只针对我,倒不急着揪他出来。他今日折了风清晏一指。这笔账,得讨。”
向远顿时一怔,急忙说道:“指头断了?他人呢?”
“歇着了。”谢北辰垂眸,轻而缓地抚着自己的左手小指。
“哎,怎么搞的。”向远懊恼地抓了抓头,说:“这小子最近血光之灾有点厉害啊,出发前找个庙拜拜?”
谢北辰静了半晌,说:“他初到北都府时,便是如今的模样么?”
“好像是没怎么长个儿。”向远笑了笑,“不过几乎日日见,看不出变化也正常。先前梁岑还说他,整日用在吃和睡上的时间都够崔霆钰再教出一个徒弟了。”
闻言,谢北辰也跟着弯了嘴角。
“风清晏先前不曾离开过北都府?”
“不曾。”向远道,“他与潘先生是都尉最为倚仗两位军师,此次都尉肯遣他来助大统领夺取十三州,也是下了狠心了。那朵娇花,在北都府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哪里受过这些罪和伤,眼下可是吃了大苦头了……”
谢北辰心中便犹如堵了石头一般,人一到他身边便又穿心又断指。思及此,谢北辰起身,道了声:“歇着吧。”
向远目送他离开,似乎终于砸吧出点味儿了。
回到自己军帐,见帐内空无一人,谢北辰转头问门边守卫:“人呢?”
“回大统领,督军回自己营帐休息了。”守卫士兵抱拳说道。
谢北辰思考了一瞬,觉得这样也好,省得自己熬得难受。
风清晏此刻并未休息,而是叫了聿成和元思进来给他俩上药。还好先前军医留的金疮药够多。
元思倒罢了,身上只一些划伤,纱布都用不着。
聿成后背伤得颇重,人虽还清醒着,身上却已有些起热的迹象,清隽的脸上泛着红,却耿着脖子不肯让风清晏给他上药。
“此次是属下护卫不利,没有脸让主子操心。我身强体壮,便是不用药两日也能恢复。主子不必担心。”聿成跪在地上不肯起。
风清晏瞥他一眼,只说:“阿思,摁住。”
元思跳起来将早已脱力的聿成拽去床榻上趴下,自己坐在他屁股上摁住他双肩。他身量小力气也算不上大,若是往日定然是摁不住聿成的,可聿成现在烧得浑身无力,硬是起不来身。
风清晏站在床边轻轻挑开他后背破了的衣衫,一道血红的狰狞伤口自左肩斜着划至背心,几乎透骨。风清晏拧了帕子擦去伤口周遭血污,片刻便将一盆清水染成血红色。聿成将脸埋在被褥间,没脸回头。
他想起风清晏捂着断指痛得眼泪直掉的样子,便觉得后背的伤都不痛了,更痛的地方在别处。那是身为近卫的骄傲与自尊,仿佛随着那根折了的指头一起被人折了,痛得他眼眶都有些湿。
风清晏不罚他,还亲自给他上药。
他虽明白身为上位者需要恩威并施方能御下,但不知为何,他不想这么看风清晏。他甚至觉得将这位谪仙一般的督军想成那样功利,是种亵渎。
*** ***
顺州地处易州与景州之间,后接云海山脉,前临宁州。
两万烬霖军骑兵与两万步兵行至顺州城郊二十里外驻兵,就这般大咧咧地设了营,好似在说择个良辰吉日再打你。顺州守城军早已得到烬霖军来袭的消息,做好了应战准备。城头战旗在风中咧咧作响,弓箭手分列前后两排隐在城头,时刻准备迎击作战。
顺州守城大将为北夷朱邪部族长次子李继山,其父李长岭一直着力关中,意图在藩镇割据的混乱局面中分一杯羹,小小顺州未放在眼中。李继山并无太大本事,但胜在有自知之明愿意放权。其副将周炜在整个北境十三州享有威名,有过以几千兵马攻克三州的可怖战绩。李继山极其信任周炜,也愿将一州防卫之责全权交于他。李继山唯一的任务就是别扯后腿,顶个虚名享福就是。
烬霖军在城外驻军后便再无动作,一蹲便是十日只按部就班练兵巡营。顺州一方却是神经紧绷时刻防备突袭,但有足够轮番值守之兵倒也算不得疲累,只逐渐有些麻木。需周炜时不时给紧一紧弦,否则怕是要在城头上睡着。
周炜猜测谢北辰是想磨掉他的警醒之心,然后寻个夜黑风高之时搞出其不意。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放松警惕,随着时日渐长,他反而越加绷紧了神经。守城本就比攻城被动,即便找时机主动出击也很难一举灭了对方。人家可以退,他没地方退。
四万驻军在门口虎视眈眈,其中还有两万烬霖铁骑,即便周炜并不畏惧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不一定守得住。况且听闻是烬霖军大统领谢北辰亲自领兵,身边还跟着个据说有扭转乾坤之能的军师风清晏。他不敢托大,在得到消息之时便已向易州和宁州请援,眼下两州各五千援军已至。
又过五日,周炜几乎要以为谢北辰打算在他门口安家了。易、宁两州的援军在城内几乎要养出一身膘,谢北辰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斥候所报,烬霖军大统领依旧每日练兵巡营,偶尔出去溜个马。
又是寂静的一日过去,就在周炜怀疑谢北辰在将他当鹰熬的时候,有消息传来。
宁州城破了。
周炜捏碎了掌中杯。
好个谢北辰!这招声东击西使得漂亮。
烬霖大军开拔,绕过顺州全部入了宁州城。顺州顿时陷入被宁州和景州包围的局面,只剩比邻的易州可作后盾。然而下一步谢北辰是会去打顺州还是易州,他猜不准。
周炜猜不准谢北辰的下一步行动,但谢北辰对他即将要做的事倒是有几分判断。
“传信去景州,叫梁将军准备迎敌。”
斥候接过信,领命快速出了军帐。
“大统领怎知周炜会对景州下手?”向远问道。
“周炜不是闷声吃大亏的人。云、易两州是他后盾,如今丢了一州他岂会善罢甘休。我在宁州,他不敢轻易来啃我这块硬骨头,唯有向景州下手。他若是龟缩不出我反倒放心,至少说明此人胆识很一般,不足为惧。”谢北辰说着,指尖点去地图指着一处山坳处,“你带三千骑兵和五千步兵,提前埋伏在此处。我信中已交代梁岑在此处迎击周炜,你从后方冲散他列阵,前后夹击打他措手不及。”
向远抱拳领命,出了军帐调兵去了。
谢北辰的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思索着有没有可能趁周炜带军出征城内无守将之时,直接拿下顺州。伏击周炜只需以逸待劳,便是猜错了也无妨。若此时攻顺州,周炜却只是出去溜一圈便立即调转马头走请君入瓮之计,届时被前后夹击的就是他了。
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既觉得是个机会,又觉得这机会下潜藏的风险太大,不一定值得一试。思索了片刻,便抬头问:“督军呢?”
“回禀大统领,督军接管了州府大衙的政务,正在忙。”
谢北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地图。现在的局面已无法再玩声东击西,只能取顺、易两州后再继续往北推进,否则极易腹背受敌。其实严格说来眼下已是腹背受敌,宁州上接青州下临顺州,都不是他的地盘。只是青州不归朱邪部统辖,若周炜想联合青州一起出击,还需要磨。
“拖不得了。”谢北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