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尽》南山骨

17、断指

　　张涵江动作不慢，不过一日便将景州城内的全部茶商与门店商召去州府大衙。他知此事犹如一场硬仗，要说服这些商户割利并不容易，他想在风清晏离开前敲定此事，之后他便只负责推进即可。

　　想法挺美，可惜天不遂人愿。

　　风清晏提前两日便去了城郊军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同他错开。

　　于是张涵江在堂中同十几商家大眼瞪小眼，犹豫着要不要去叫风清晏回来。这刚好在，和特意去叫回来的意义可完全不同，后者会显得他极其没用，竟要靠个半大小子才能镇得住场子一般。

　　他这点算盘风清晏心中清楚，确实是有意避开的。

　　哪里需要提前两日去军中备行，谢北辰自会将一切安排妥帖。于是风清晏便在马车中剥栗子吃，沿街买了好几盒零嘴，还给元思备足了蜜饯，去了军营这些东西便不易得了。

　　聿成赶着马车慢慢出了城。

　　行出去不过两里地，他便掀了马车门帘探头进来对元思说：“来人了。”

　　元思立即将手中剥了一半的栗子直接丢进嘴，钻出马车坐在聿成身旁，“几人？”

　　“七。”聿成侧耳听了听，改口道：“九人。”

　　风清晏也探了脑袋出来，说：“当心他们使袖箭，箭上可能有毒。”

　　聿成反手就将他的头按回去，对元思说：“你守着，我去探。”

　　聿成抬手狠抽一记马鞭，然后飞身掠去马车后方。两匹马吃痛，立即狂奔起来。元思赶紧拽住缰绳，风清晏一个不稳差点跌倒。

　　二人心中同时骂道：这蛮子！

　　马车朝着军营的方向狂奔而去，片刻便有箭矢从马车旁擦过。

　　聿成落身马车顶，挥剑抵挡飞驰而来的箭矢，抽空对元思说：“目标太大，砍断车辕你带督军骑马先走。”

　　元思应了一声，依言砍去两匹马的套绳。

　　聿成离开车顶飞身去了前方，同拦路的三人缠斗起来。元思带着风清晏同骑一骑，将他挡在身前便策马狂奔起来，绕过那三人飞快地行了出去。只要进了军营，就安全了。

　　猛地一道剑风迎面而来，元思一脚踏在马背上环着风清晏后仰着在空中旋了一圈，躲开这一剑。二人落地时，那马顷刻间便跑得不见了踪影。

　　“是你。”风清晏认出此人便是那日雨中头戴草笠之人，且今日依旧戴着那顶草笠。

　　“风督军别来无恙。”那人勾起嘴角笑着，“十几日不见，甚是想念。”

　　“巧了。”风清晏抽出腰间风止，须臾间便攻了过去，“我也挺想你。”

　　——想你死。

　　元思呆愣在当场，怎么督军是会武的么？！

　　那灵巧身姿在行动间带起的风好似都有暖意。风清晏杀人向来不带杀气，因他知道众生死后要去幽冥界，要入六道轮回，并非彻底终结。风止的每一击都只带着送人一程的淡漠，他并不在意剑尖沾了多少血，手中留了多少命。于是一招一式都透着静如止水的从容。

　　“嗷！”元思被人一巴掌糊去身侧的树上贴着，疼得他回了神。

　　“你活腻了！”聿成狠瞪他一眼，持剑入战局。

　　对啊，督军会武也不能任由他去迎敌啊！元思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拎着剑冲过去。周遭又涌出几人，围着三人便是一番混战。

　　“敢问风督军师从何人？”那人草笠戴得稳当，这般激战都没能给他掀了。

　　“人尽皆知。”风清晏说着，风止绕去他腰侧。

　　那人笑着旋身避开，回手便探去他身后握住他的肩，风清晏矮身让过，足间点在地上后仰着掠了出去。

　　“崔霆钰可不会武。”那人说着，倾身向前继续探手抓向他。

　　风清晏这才惊觉，这人的轻功似是不在他之下，竟能跟上他的转向。

　　“你那日山中踏雨而行的身法，着实让在下惊艳。这些时日念念不忘，醒也想你，梦也想你。”说话间，他的草笠几乎要逼至风清晏的额头。风清晏不得不再次转向一侧，一脚蹬去他肩头旋身便上了树，攀着一截树枝一转趁他追击而来时掉了个头向下冲去。

　　那人便深吸一口气，赞叹道：“妙！”

　　风清晏无暇对答，风止几乎挥出残影，连挡他顷刻间使出的十几招擒拿手。这人不止轻功了得，手上功夫也不弱，至少比风清晏要强。

　　元思与聿成被四人缠住，腾不出手助他，便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那草笠人扣住了脉门，反剪了手摁着肩半跪在地。

　　“督军！”聿成大喊道，抽身欲往风清晏的方向去，却顷刻间被一人劈伤后背，立时闷哼一声倒了地。

　　“现在可愿告诉我，你轻功师承何人？”

　　那人一手锢着他手腕，另一手扣住他脖颈迫他后仰着抬头，在他耳边问道。

　　风清晏左手被拧得生疼，却依旧死咬着唇不开口。

　　“希望你的骨头也如你的嘴巴一般硬。”那人似是笑了笑，语气堪称温柔。

　　“啊——”风清晏顿时痛得惨叫出声，眼泪涌上眼眶，低下头的瞬间便掉落下来。

　　他折断了他的小指。

　　元思心急如焚，硬顶着攻击不躲不避地冲了过去，一剑劈向那人的草笠。聿成惨白着一张脸双手用力拍向地面，翻身跃起掷出自己掌中剑，人也跟着掠过去。两厢夹击下，那人不得不松开风清晏退了出去。

　　聿成来不及去看风清晏伤势，将他一把抱起便飞奔出去。

　　元思一人且战且退，硬撑着将追兵阻了片刻，给聿成争取了些时间。

　　那头戴草笠的人不知为何却不追了，只静静坐在树丛间看着风清晏被人抱着离开，然后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那草笠人的拦阻，二人倒是顺利逃脱了，均一身血地奔进烬霖军大营，将营地军士骇了一跳。

　　风清晏向来怕疼，断指如锥心，不过行至半路便已痛得昏过去。

　　那指断得利落，且时间很短，倒是不难接回去。军医替他接了骨后折了一根竹筷以纱布紧紧缚住那根小指。

　　“可能恢复如初？”谢北辰声音略哑，问道。

　　军医摇了摇头，“断过一次，必无法同未断时一样。日后这根指用不了大力，日常倒是无妨的。左手小指，用得大约也不多。”

　　风清晏白着一张脸睡着了，眉间轻蹙着，似是还在疼。

　　谢北辰掀帘出来，见聿成和元思皆跪在帐外。聿成的后背早已被血水浸透，元思身上小伤无数，倒并未受太重的伤。

　　他看了他俩一眼，眸中微冷，转身去了风清晏的营帐取了些他的换洗衣物过来。

　　风清晏睁开眼时，见谢北辰正坐在床边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信，他撑起身探头看过去，不小心蹭到小指痛得他轻哼一声。这才想起自己手指受伤。

　　“还知道疼。”谢北辰没好气地说道，放下信扶了他坐起来。

　　风清晏抬起手看了看左手小指，试着动弹了一下，便又疼得皱了眉。

　　“喝些水。”

　　谢北辰端了水杯送去他唇边，风清晏就着他的手喝了，抬头问：“可查出那人是谁？”

　　“未见他身手，也未见他兵刃，没线索查。”

　　确实未见那人使兵器，“他轻功了得，与我伯仲之间。”风清晏回忆道，“我隐约看见他手背有一道十字伤痕。”

　　谢北辰点点头，“好。”

　　“阿思和阿成呢？”风清晏这才想起来，急忙问道。

　　“外面。”谢北辰答道，面色不虞。阿思阿成，叫得倒是亲热。

　　风清晏掀了被子跑下床，出来一看却见那二人直挺地跪在帐外，立即便知谢北辰在罚他们。他回转过来皱眉道：“叫人起吧。他们尽力了。便是你在，也不一定阻得了。”

　　“他们吃这口饭，我不吃。”谢北辰无动于衷，盘膝坐在书案前自顾倒了杯茶喝起来。

　　风清晏想了想，走到他背后弯身环住他脖子，凑在他耳边道：“再吃这口饭也不是无所不能了呀。好歹他们捞了我回来，将功折罪了不行么？”

　　谢北辰被他呵气弄得脖子有些痒，推开他的脸说，“御下最忌赏罚不明，崔霆钰不曾教过你么？”

　　教过。

　　风清晏撇撇嘴，转眼又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多少给次机会？”

　　谢北辰不理他，低头看公文，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风清晏不死心，取走他手中卷册，转身便窝去他身前坐下，抬手攀在他肩上，挑着一双带着哀求的桃花眼看他，一副打算祸国殃民的样子。

　　谢北辰无奈，侧头看去别处，又被他两手捧着脸转回目光。

　　“只此一次。下次我绝不求情。好不好？”风清晏歪着头，挺了腰凑上前轻轻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谢北辰硬是被他气笑了，“值得你出卖色相？”

　　“没有。”风清晏低头靠在他肩上嗅他干燥冷冽的气味，小声说：“四日未见，想你了。”

　　此言一出，如有羽毛扫过心口，谢北辰顿觉一阵心悸，心中软得发烫。他将他抱起，两腿分开跨坐在他身上，扣住他后脑便深深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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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清晏脸颊绯红，双眼微眯着如染了桃色，浓黑发铺了一桌，衣衫半褪喘息不定地颤着肩发抖。

　　谢北辰看得双眼赤红，一把捞起桌上冷了的茶水仰头灌入口中，一袭冰凉顺着干涩的喉咙滑入腹，将他的疯狂浇灭了一些。他双手撑在桌沿，闭着眼平复自己粗重的呼吸。

　　这是军营，他在做什么——

　　要命。

　　谢北辰将风清晏放去屏风后的床榻上歇着，转身回到桌前静坐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掀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