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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覆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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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北辰拥着风清晏在树梢吹了一夜风,直到风清晏喊饿。他将他直接送回城中州府,对军医便只说烧退了,送回去将养。他并不信风清晏有装病的演技,一夜之间恢复成这般很难瞒住军中人。
两人一回去便被潘从锦抓个正着,他急着回北都府复命,又听闻风清晏重伤,本打算今日去一趟军营看看情况,却不料人已送了回来。瞧着脸色是难看,不若往日那般白里透红,但精神尚可,一双灵动桃花眼依旧转个不停。
风清晏被谢北辰抱着进了院,转头看见潘从锦神色匆匆下了阶快步行来。他侧身抬起手就迎着潘从锦伸了过去,被谢北辰暗暗一指戳在腰眼处。疼得他“嘶”地一声皱了眉,讪讪收回手改拽他衣襟。
谢北辰冷着脸垂眸瞥他一眼,不说话。
看来这小东西在北都府是真的跟谁都熟,熟到能随便抱的程度。难怪对他的碰触从不抗拒,这是习惯了!
“听说此番你二人皆受了伤,可好些了?”潘从锦皱着眉,上下打量了眼前二人,一时未觉得谢北辰这般抱着风清晏有何不妥。
“无大碍。”谢北辰道,进了内室将风清晏放在椅中坐下,“姚存勋的手伸得有些长,是时候砍一砍了。”
潘从锦一怔,说:“你要打西京?”
“打。”谢北辰说:“我欲迎击北蛮收归故土,他在身后放冷箭。这口气都咽得下,我不必再去战场,改入佛门算了。”
潘从锦紧紧皱着眉,他深觉此举不妥。诚然北蛮拿走十三州后很安分了十年,并未有大举兴兵继续南下的动作。但如今景州已夺回,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就此调转马头去打西京,说不定要前功尽弃。
风清晏听见此话也微蹙了眉,转念一想便想通了,“你不打算亲自去打?”
谢北辰弯起嘴角笑了,靠入椅背给了他个赞赏的眼神,摸了摸有些扎手的下巴,说:“都尉也闲了许久了,该活动一下筋骨。两万烬霖骑军和三万步兵,打不下西京但足够虚晃一枪。牵制姚存勋一年半载,来年我拿十三州给都尉做寿。”
“啊,”潘从锦恍然大悟,“这倒是……”
“姚存勋对北都一直虎视眈眈,大可不必等他欺上门。何况他已按耐不住,真叫他联合北蛮一起出兵反倒不好对付。”谢北辰继续说道,长腿蹬踩在身前矮凳,“潘先生可同都尉说,此战意不在取胜只在牵制,以保存实力为要。”
潘从锦拱手一揖,答了声:“是。”
“姚存勋勾结北蛮之事,知道的人还不多。”风清晏目光灼灼地看着潘从锦。
潘从锦嗤笑一声,说:“崔霆钰究竟教了你些什么?”
“民心呀。”风清晏眨眨眼,说:“东、南二都师出无名征战几月都未能打出清晰局面,若是我,也该想法子退出乱局另辟天地了。若有人送我个除奸安民的大旗,我是舍不得不用的。横竖没损失,你试试嘛!”
风清晏正经不了片刻,便去扯了潘从锦的袖子撒娇。
谢北辰的脸瞬间一黑,将茶杯放下便起身,一把将风清晏抱起来,说:“潘先生自有定夺,你伤未愈先去歇着。”
说着便将他送去床榻上躺下,拉了被子盖在他身上,俯下身瞪着他轻声说道:“敢下来,你就要挨打了。”
风清晏顿时脖子一缩,不动弹了。
潘从锦这才觉察出些微不对。风清晏倒罢了,他一直以来都是这般见谁都亲近,大家念他年少也都由他动手动脚。可何曾见过谢北辰这般不讲礼数。风清晏的伤至少眼下看来并未到无法行走的地步。听说是伤了心脉,莫非还伤着腿了?便是真伤了腿也多的是侍卫仆从伺候,何需劳动一军统领亲自抱进抱出。
见谢北辰转身出来,潘从锦犹豫着要不要问。
他却先开了口,说:“我自会同都尉交代,此事潘先生不必同他提。”
嗯?什么事?
潘从锦略呆滞地看着他。
谢北辰笑容不羁,抬手竖起拇指,越过自己的肩指向身后床榻,说:“这人,我收了。”
北都府首屈一指的军师,温文尔雅的潘从锦先生的内心首次出现一个“草”字。
他坐在客座足足静了一盏茶的功夫,看得出想极力维持镇定,却还是难以自持地变了好几番脸色,最终缓缓端起茶杯碰了碰唇,却未沾一点茶水便放下了。
“大统领,借一步说话。”
潘从锦迈步出了门,来到园中桂树下站定,轻捻了指尖斟酌要如何开口。
谢北辰关上房门后转身行至他身旁,知道他是不想风清晏听见。
“大统领三思。”潘从锦伸手接过一片落叶,沉声道:“下官僭越,说句不当说的……那是风清晏,是帝师崔霆钰的关门弟子。他尚年少,日后不论谁入主天下,他都会是国之栋梁是百姓之福。大统领怎可……将他当做玩物。”
那片落叶,在他掌心被握碎了。
玩物。谢北辰眼下尚且分不清他俩到底谁玩谁。风清晏随意一个举动,便能勾得他气急跳脚失了冷静。他不见得玩得过他。
“潘先生多虑了。”谢北辰负手而立,说:“我并未当他玩物。”
“若如此,更不可。”潘从锦转身看向他,道:“都尉膝下三子,一嫡二庶。只大统领一人是正经的继承者,你不能让都尉府折了香火。”
谢北辰闻言便蹙了眉,心头有些无奈,他不得不承认潘从锦说得有理。
“还望大统领三思,此事于你二人,都极不妥。”潘从锦郑重其事地朝谢北辰拱手行了一礼,“请大统领收手吧。”
他看得出,风清晏并未开窍,依旧懵懂不谙人事。只要能劝服谢北辰,这件事就还有回转余地。
谢北辰笑得无奈,摊手道:“晚了。”
真心已付,覆水难收。
*** ***
翌日清晨,潘从锦启程回北都府,临行前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未开口。他很清楚即便将此事告知都尉,都尉也不会有比他更好的法子对付这二人。一个是烬霖军大统领,一个是前朝帝师之徒,要入主关中做天下之主,这二人他一个都折不得。
又能如何呢?
罢了,还是别给都尉添堵了。
风清晏必然是不会来送行的,他贪睡的本性大约此生不会改。睡到日上三竿才离了屋,喂饱了肚子一头钻进梁岑的卧房。
推门进去,看见梁岑正斜倚在床头看书,素白衣衫在日光中好似发光。
梁岑是北都府唯一一位长相偏儒雅的将军,不似向远那般克己复礼,也不似刘奕那般刚猛粗鲁。多年战场厮杀并未给他染上冷酷凌冽的气质,一眼看去只觉温润如玉让人很想亲近。所以在北都府中,风清晏最亲近的人其实并非向远,而是梁岑。
“梁大哥,今日感觉可好些?”风清晏未敲门,直接推门进屋。
“老样子。倒是听说你伤得不轻,过来我看看。”梁岑合上书册,弯了眉眼朝他招手。
风清晏笑嘻嘻地坐在床沿上,解了衣领给他看伤口。
那伤处已只剩一道红印,疤痕已落。
梁岑却微蹙了眉,说:“何人所为,竟下直取心脏这般黑的手。”他说着,替他整理好衣衫。
风清晏暗暗吐舌,道:“大约是姚存勋重金寻的江湖人。我还好,只差点要了大统领的命。当时悬得很。”
“西京姚存勋。”梁岑垂了眸思考了片刻,说:“可杀光了?”
“没有,我们逃了。”风清晏道。
梁岑便立即说:“稍后记得加强府兵巡视,各处门房守卫也要多提醒一句。既是重金,必不会善罢甘休。”
“哦,知道了。”风清晏点头应下,趴在他身前便探手去摸被他放在一旁的书,“看什么呢?”
梁岑扯了他起来,取过枕下的书扔给他,无奈道:“你没兴趣的,兵书罢了。”
风清晏却眸中亮了,突然说道:“梁大哥你教我行兵打仗吧?”
梁岑一愣,问:“为何?”
“你也养伤,我也养伤。闲着也是闲着嘛!”风清晏笑嘻嘻地翻了翻书,“你这伤没个三五月难痊愈,大统领应下来年拿十三州给都尉祝寿,怕是等不得你彻底恢复就要发兵。”
“来年祝寿,岂非不到一年了?大统领真自信。”梁岑忍不住吐槽一句,然后顿了顿说,“你想替我上阵?”
“替不了吧。”风清晏犹豫着,“我能替你跑个腿,但若跑腿的什么都不懂怕是也要误事。”
梁岑笑了笑,抬手揉揉他的发,说:“你梁大哥何德何能,敢劳动督军大人跑腿。”
“难不成你就这样躺着去打仗?”
“我同刘奕、向远不同,在战场冲锋陷阵的时候并不多。我以指挥列阵为主,就算躺着,问题也不大。只是……”梁岑犹豫了片刻才道:“只是无法保护自己的将领,我不确定还有资格站在战场上。”
风清晏见他似是有些神伤,便握住他的手说,“我能保护你。”
梁岑微怔片刻,想起军中流言,之前他的副将来探他时曾同他说起过。于是反手握住风清晏的手认真说道:“阿晏,你真的有武艺在身?”
风清晏略尴尬地笑了笑,点点头。
“你师承崔霆钰,博古通今习辅政之学少说五、六年是要的。依你这年岁,如何还有时间去学绝顶功夫?”梁岑一问便问在了关键处。
风清晏顿时哑声,目光飘去一边,半晌未答话。
“阿晏。”梁岑抬起手抚上他脸颊,让他看向自己,“你同梁大哥说实话,你真的师从崔霆钰么?”
风清晏呆了呆,“啊?”
梁岑怀疑他是借了崔霆钰的名头混进北都府。
“你入北都府三年有余,是何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是何心性大家也都已有了解。即便你并非师从崔霆钰,都尉也不会赶你走。但若你始终隐瞒,易招人怀疑你动机。”梁岑诚恳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