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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身世 ...

  •   刚过寅时,风清晏果然起了热,烧得一张脸通红,每一口呼吸都烫人手心。

      谢北辰此前已着人去城里各处酒楼收了些冰块,此时置在风清晏床头,捞了其中一块融在铜盆中,他拧了巾帕替风清晏降温。冰凉的巾帕擦过额头,风清晏便冷得一颤,轻蹙了眉颤着睫毛喃喃道了一声:“娘……”

      谢北辰弯身凑在他耳边,道:“小南熏在唤谁呢?”

      风清晏听见他的声音,似一时心安,便又沉沉睡去。

      谢北辰轻擦着他的掌心和额头,微敞了他衣领,替他擦拭汗湿的脖颈。

      一日一夜过去,风清晏的热未退,反倒烧得更厉害了些,连喘息都急促起来。谢北辰传了军医过来看。

      老军医随军多年,知道这种外伤遭污水泡过的都要走这么一遭,不过发作得这般极速倒是不多见,一般都要过个一两日才会烧到这个程度。熬过去就没事,熬不过的就只有找地方埋了。可见这督军的身子算不得结实,他能做的委实有限,便说:

      “且先用些安神止痛的药吧,让督军能睡舒服些。其它的……”

      军医看了一眼谢北辰的脸色,没敢继续说下去。

      已是听天由命的意思了。

      “对了,督军眼下发热,应是很畏寒,不能受风但也不能捂着。这大帐四处角落得压一压,被子无需盖得太紧,帐内温热不冷就是了。”军医已是绞尽脑汁地在想法子,生死天定他插不上手,但这些细处还是能多几句嘴的。

      谢北辰闻言点了头。

      “大统领,你……”军医犹豫了片刻才道:“大统领你亦有伤在身,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且着人换你吧。”

      “有劳。”谢北辰道。

      军医便微摇着头退出大帐,除了安神止痛的方子,再备一记补气补血的吧,回头必用得着。

      谢北辰依军医交代,将大帐四周都压了石块,不叫一丝风透进来。侍卫熬好了药端进来时便是一呆,直到听见谢北辰说了句“拿来”,他才反应过来,略慌张地将那碗药端去床边搁下,然后急忙躬身退出去了,吓得心如雷鼓直担心自己要被灭口。

      谢北辰抱着风清晏,让他侧靠在自己身上,屈膝撑着他后背。去了他身上厚重的被褥,只以自己的体温暖着他不叫他受凉。侍卫进来时一眼便瞧见风清晏脸颊通红地靠在谢北辰臂弯间,他正在替他擦拭额头。

      帐内烛火通明,一日一夜过去那些冰块已融干净了。帐外隐隐有些风声,谢北辰便着人将帐帘也压紧,进出都不准将帘掀太大。若非军医说暂时不可移动他,谢北辰会将他挪回州府,军中处处粗糙不利养伤。

      谢北辰端起床沿上的药,仰头倒了一半在自己口中,然后对着风清晏的唇便灌了进去。大约灌得有些急,风清晏侧了头猛地呛咳起来,原本入了喉的药也都尽数吐了出来。

      谢北辰急忙揽着他的肩轻拍后背替他顺气,“南熏,你怎样?”

      风清晏咳了一阵,终于醒了。他撑在床沿干呕了一阵,两日未进食,除了药什么都呕不出来。

      他眯着眼看向谢北辰,眼前如隔了云端的雾般看不分明,但他闻到了谢北辰的味道,干燥清爽的淡淡草木香。风清晏手臂没力气,软在他臂弯间垂下头。谢北辰将他捞了翻身过来,替他擦尽唇边残留的药水,轻声道:“南熏,把药喝了再睡。”

      “不。”风清晏声音沙哑,往他怀中缩了缩,鼻尖凑去他胸前蹭了蹭,便不动了。

      “喝了药睡得好些,就能好得快些。”谢北辰柔声哄着,“听话。”

      风清晏不打算听话,便将头更深得埋入他怀中。

      他难受。全身上下没一处地方不疼。为何这次恢复得这么慢,风清晏一时没想明白。也不是第一次取心头血,彼时想为师兄解毒也取过一次,并没有这次这么难受。

      谢北辰端起药碗,将剩下的药再度口对口地给他灌下去。

      “唔…”风清晏蹙着眉想侧头。

      谢北辰捏着他下巴不准他动,直到他彻底将药吞下去。

      “苦。”风清晏委屈兮兮地吸了吸鼻子,感觉嘴里苦得堪比嚼了黄连,眼泪便又挂上眼角。

      “来人。”谢北辰喊道,“再去煎半碗药,拿盒蜜饯来。”

      帐外侍卫应了一声便跑着去了。

      这一苦倒是给他苦清醒了,风清晏眨眨眼,眸中清明了些。他见帐内点着烛火,便问谢北辰:“我睡多久?”

      “两日一夜。”谢北辰说着摸了摸他额头,依旧烫手,道:“先喝点水,清一下口。”

      他说着便离开床榻去桌前倒水。

      “奇怪……”风清晏喃喃道,略无力地抬手解开自己前襟衣领,低头向那处伤看去。

      他扯开缠着的白色纱布,一道狰狞的蜈蚣似的疤痕出现在眼前,风清晏顿时吓了一跳,手指便去抠那缝合的线。

      谢北辰不防他会做出这种事,端着水转身才看见他已将伤口弄出血。水杯碎在地上溅起水花,他一把摁住他的手,眼中怒火中烧。

      “这什么?我不要这个。”风清晏委屈地喊道,“解开。”

      谢北辰简直要被他气疯,“不缝一下这么深的伤要如何愈合?”

      他立即转身便要去叫军医,风清晏抓住他的手,说:“我不用。我是……”

      风生兽。

      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风清晏硬生生止住了话头,只双手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松手,一双桃花眼带着委屈看着谢北辰,眼见就要往下掉眼泪。谢北辰立即回了床边坐下,抬手抚在他脸颊,柔声哄道:“莫哭。我知你难受,再忍忍。热退了就好了。伤口裂开了,要叫军医来替你上药。”

      风清晏摇着头,不松手。

      “我……要出去,出去……我告诉你。”他双颊绯红,喘息急促地说道。

      谢北辰静静看了他半晌,说:“你确实欠我许多解释,待你伤好再说。”

      风清晏再度摇头,在这里他的伤好不了。

      “不是的……”风清晏将头靠在他身上,勉力拽了他衣襟喘着气说道:“你带我出去吧……求你了。”

      谢北辰深吸一口气,被他这幅不讲理的样子弄得无措。

      “稷安,你说过……你信我的。”风清晏说着,他是真没力气了,连手指都勾不住那衣襟,顷刻间滑了下去。

      谢北辰起身抓起挂在一旁的大氅便将他从头到脚裹起来,一把抱起出了大帐。

      “去哪?”

      “有风的,地方……”风清晏闭着眼喃喃说道。

      有风的地方。

      谢北辰微微眯起眼,不再多想,反正也想不明白。他抱着他飞身而起掠去了营地前的坡道旁。那里有一棵百年古树,高得快要耸入云霄,谢北辰带着他上了顶上树梢。

      皎月高悬,将两人的身影清楚地映在不远处的地上。

      有风声呜咽在耳边,风清晏仰头深吸一口气,好似活过来一般抬起手臂,攀上了谢北辰的肩,然后缓缓直起身。他睁开眼,眼中再无那轻云遮雾般的水汽,身上滚烫的热度也明显退了下去。

      谢北辰惊讶地睁大眼,眼见风清晏从他大氅中钻出来,对着他咧嘴一笑。

      那双桃花眼,在月下笑出灼灼风华。

      “我,”风清晏指着自己鼻子,趴在他身前说,“不完全是个人。”

      谢北辰呆愣的表情看起来竟有些可爱,风清晏从未见过他这般神色,一时觉得好笑便引颈凑至他脸庞亲了一口。将他亲回了魂。

      “我爹是人,我娘是妖。”风清晏继续说道,“我是人的身体,但这身体里有风生兽的血脉。不说百毒不侵吧,至少针对人的毒对我是无效的。我的心头血于人而言是大补,也能给人解毒。风生兽遇风而生,故而得名。你将我闷在那帐中,才会真的要了我的命。”

      谢北辰不知该以何表情面对这一切,他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于是探手便挑开他衣襟扯去那裹在胸前的纱布。风一过,便见那本皮开肉绽的伤口确实已不再红肿,隐隐有愈合的迹象。

      风清晏想起那蜈蚣般的线,顿时嫌弃,便又用手指去抠。

      这一抠又抠出血。

      谢北辰要被他气死,“啪”一声拍开他的手,摸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将那缝线切断,一点一点地去掉。

      “你就这般告诉我这些,不怕我以后拿你当补药?”谢北辰道。

      风清晏顿了顿,对啊……他娘再三交代不可对任何人说起这些,再亲近的人都不可。人性不是他这种城府的人能轻易挑战的,他娘说过,但凡说出底细,定然小命不保。

      思及此,风清晏的脸色就难看了几分,忍不住微退了退。

      谢北辰及时揽住他的腰,免得他从树枝间掉下去。

      风清晏有点沮丧,又有点委屈,于是低声说:“我虽然不会死,但会很疼。你若要,我……我给你就是了。但是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谢北辰顿时心疼起来,想起他在他耳边说的好疼。那锥心之痛,他同他一起在尝,哪里还舍得他再受这种苦。谢北辰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深深吻住他的唇。这一吻不带任何欲望,只吻出一片不绝于胸的心疼。

      这心疼,如烙印一般在谢北辰心中烫出深深的印记,一辈子都消不去。

      他是什么都好,活着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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