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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刺心 ...

  •   时过晌午,天色虽暗却并不见黑。

      这雨下得公道,并非只阻谢北辰和风清晏的视线,杀手一方想在这倾盆大雨中寻见刻意隐藏的人也是不易,连血腥气都被雨水冲刷得不留痕迹。

      山脊另一侧的雨似是更大些,砸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风清晏将已无法动弹的谢北辰藏在一处山坳裂缝中,张口便用力吸在他肩头被毒箭擦破的地方,然后侧头吐掉毒血。

      风清晏看了看那伤处,皱眉说道,“毒已融入经脉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了眼抬头看向上方被雨水击打出的一线泥土草木。此处山坳浅坑并不深,也不宽,只将将够二人交叠着藏身。头顶上方不断滑落被雨水冲下的泥沙,将风清晏一身白衣浇成泥黄色,几乎要与山石颜色融为一体,倒是起了些隐蔽作用。谢北辰的玄黑劲装就显眼了些,即便大雨中也瞧得见这一袭黑。

      风清晏伏在他身上将他这身扎眼的颜色盖住,侧耳听了半晌,在雨声中辨出已有人来到他们头顶上方。他缓缓往上挪了挪,压低了头将谢北辰遮在身下。于是谢北辰略侧头便能触到他的颈,跨坐在他腰间的裤腿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肌肤上让那一袭温热更为明显。他吞了吞口水,觉得这姿势非常不妥。

      谢北辰想抬手将他再往上抬一些,可他眼下全然无法动弹,那毒好似已切断了四肢同他的联系,却未能切断自己腰腹处的触感。

      头顶上的脚步声渐远,风清晏便往下滑了滑,露出他的头,一张口便是一嘴泥。

      他轻呸一声吐掉口中泥沙,悄声道:“你信不信我?”

      “信。”只要祖宗你别再往下滑,你说什么老子都信,谢北辰的声音带着哑。

      风清晏见那几人四处探查着走远,便直起身。

      只见他在雨中褪去自己左肩上湿透的衣衫,露出一片雪白胸膛,探手摸出谢北辰腰间的短匕首,抵在自己心脏处。

      “你做什么!”谢北辰瞳孔猛地一缩。

      “既信我,就别问。”风清晏犹豫着,平生没对自己下过这么狠的手,他怕疼怕得要死,“以后同你解释。我的本事不足以带着你逃出生天,你得自己走。”

      “风南熏,你敢。”谢北辰死死瞪着他,直瞪得双目赤红。

      “我不会死的。”风清晏说着,“但是我怕疼。你要快一点。”

      语毕,他便将匕首用力推进自己心脏处,顿时疼得呜咽出声眼泪直掉。

      “风南熏!”谢北辰在雨中怒吼着,脖颈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

      “小声些……”风清晏拔出匕首丢下,立即疼得整个人颤个不停。他俯下身,将那处伤口凑在谢北辰唇边,吸着鼻子带着哭腔说:“你喝。”

      伤口不断地涌出鲜红,合着雨水滑下,在净白的肌肤上甚是刺目。

      “快一些,我好疼。”风清晏将谢北辰的头抱在自己心口处。

      唇边的血腥味涌上鼻尖,咕咕涌出的鲜血顺着雨水滑下。谢北辰张口堵住这穿心一伤,他不知道风清晏到底是在做什么,他只是不想看这血继续流淌,他现在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有嘴。口中瞬间一股腥甜,吞下时一路从喉烫到腹,烫得他一颗心快要裂开。

      风清晏疼得直抽搐,攀在他肩上的双手发着抖。

      “呜呜……好疼,疼死了。”风清晏掉着眼泪。

      谢北辰紧紧闭上眼,听见他的疼,牙根儿都咬出血。他什么都不想问了,他现在只想捡起匕首也捅自己一刀,随便捅哪都行。最好直接将他这人捅没了,心口就不会这么痛。

      过了好一会儿,他感到伏在自己身上的人一动不动,连那抽搐都停了,立即道:“风清晏,风清晏你说话。”

      “嗯。”风清晏轻轻地应了一声。

      谢北辰略放下心。他能感到自己四肢逐渐恢复知觉,指尖有雨滴砸出冰冷寒意。

      “他们要回来了。”风清晏趴在他身上说道,缓缓扯了自己衣衫盖在肩头,遮住那道伤,血已有渐止之势,“你能动了么?”

      谢北辰深吸一口气,努力挪了挪指尖,说:“快了。”

      风清晏缓缓撑起身,拎起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寒光的风止,小脸煞白。

      “若我今日当真死在此处,我会恨你的。”风清晏说道。

      他二十年国运的债还未还完,现在死去幽冥界,怕不只是刺心这种疼了。真被丢去刀山火海受刑,他宁可直接魂飞魄散。

      谢北辰按住他,说:“你做什么?”

      他这一起身,眼见着那伤口淌下一缕鲜红。

      耳边已隐隐传来脚步声,风清晏推开他的手,转身掠了出去。

      “那边!”

      随着一声爆喝,有几人飞速朝着风清晏离开的方向追去。

      风清晏引走了追兵,替谢北辰争取了些恢复时间。正如他所说,带着谢北辰他是不可能走得掉的,但若只有他自己,在未受伤之下本可全身而退。可眼下他心脏处的伤尚未止血,便是有一苇渡江之能也施展不出来。

      如此堪堪逃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便提气隐去林间一处枝叶繁茂的树梢间。他跑不动了,失血有些多。雨水如冰棱一般砸在身上,风清晏眼前模糊,似是被雨水湿了眼眶,似是之前的泪水未干,更可能是失血过多而脑海已然混沌。

      风清晏静静躺在密林间的枝丫上,闭上眼。

      他做了个梦。

      梦中他依旧在洱都山,身量尚小,他娘偶尔会现出原形带着他在山巅飞翔。高空的风扬起他额前的发,低头便是苍翠满眼。

      “为何我不能飞?”

      他似是这般问过他娘。

      他那无良娘亲大约是怕他继续问为何他是个人,便只答一句:“因为你笨。”

      彼时已知道这不是好话,便只能讪讪闭嘴。自己笨,能怨谁。

      他大约还问过,为什么山南头的小狼妖有爹,而他没有。倒是想不起来当时他娘是如何回答的,好似也是这般胡说八道混过去了。再大些,他大约也明白自己爹是没了。他连他爹姓什么都不知道,他随他娘姓风,因为是风生兽。

      他朋友很多,遍山都是。他娘也从不拘着他,爱去哪去哪,爱跟谁玩跟谁玩,总归饿了他会回家。打不过小狼妖的时候也会回家告状。他娘通常是先揍他一顿,然后再去揍小狼妖一顿。所以他从小就知道,丢了场子最好自己找回来,实在找不回再去搬救兵,因为救兵不会平白帮你,得先挨顿揍。

      他娘一直是他所有退路中最坚实牢靠的一条。

      可现在他娘去当神仙了,他这条退路,没了。

      “并未伤及心脏,只划开了一处心脉。但这伤在雨中泡了太久,且耽搁到现在才止血,危险了。”军医眉头紧皱,一边说着手下也没停,在那伤口处行缝合术。

      细线一拉便见风清晏蹙眉狠狠颤一下,那干涩的唇边一丝血色也无,额间不停地滚下汗来,人却未醒。

      谢北辰的脸色竟不比他好多少,惨白中透着一股心如死灰。

      他将林间追兵尽灭的时候,距离风清晏受伤已过了近半个时辰。他跟着地上血迹找到风清晏,抬眼之时,他以为他已经死了。他来不及去管匪首在哪,也顾不上身后疾驰而来的箭矢,谢北辰且跑且躲,一路奔回了烬霖军大营。杀手不再追击。

      “督军这情况凶险,今夜怕是就会起热,得盯着。若烧起来了,就以湿帕子给他擦额头和手心,不能让他烧得太厉害了。”军医在盆中洗去手中血迹,收了药箱,“熬过这几日若能退了热,便无大碍。”

      向远陪着军医出了营帐,问了些旁的需注意的事,然后才回转掀帘进来。看了谢北辰一眼后便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比谢北辰虚长些年岁,在谢沅麾下已十五年。

      谢北辰因家学渊源自小便在军中长大,后又师从前朝兵马大元帅霍蕴之,关中平乱、南海荡寇很立了些战功,于是未及弱冠便领烬霖军统领一职,驻军边境为关中竖起一道铜墙铁壁。

      他见过他流血流汗,却不曾见过他流泪。

      而此刻谢北辰的神色,向远竟觉得若非自己在场,他怕是已落下泪了。谢北辰战功赫赫,一向是烬霖军的定心丸,有他在军中便无人觉得哪一场仗会败。他是倚靠,是五万烬霖军的定海神针。于是鲜少还有人记得,谢北辰今年也不过二十五的年岁。向远也几乎忘了,只见了谢大统领此时神色,他才突然想起这件事。

      那神色,竟让他一时不忍再看。

      谢北辰其实并无什么表情,只静静坐在床边看着风清晏,甚至都未皱一下眉头。只是那双眼中的死寂让人无法忽视,眼中好似什么生机都没有了,只余一片的空洞。

      “他还没死呢。”向远实在忍不住,冒着僭越的风险开口说了一句。

      谢北辰似是没有听见。

      “大统领,还请保重自身。”向远抱拳道,他现在毫不怀疑若是风清晏就此长眠,谢北辰必然跟着一起去,那眼中没一点打算独活的意思。

      “出去。”谢北辰哑着声说道,垂着的眼无一丝波澜。

      向远轻叹一息,略摇了头掀帘离开了。

      谢北辰并不若向远以为的那般脆弱,心痛难免,自责难免,但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肩上有戍边靖国的担子,有收复失土的责任,一如他先前同风清晏说,这条命不是他自己的。他就是死,也只能死在战场上,或死在国泰民安后的一方寂静院落。他绝不会为情自伤甚至自尽,他没这么任性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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