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尽》南山骨

12、迎敌

　　谢北辰在风清晏中毒时起便失了分寸，满心只想着尽快给他解毒，便未能分辨刺杀者是在将他往此山引。权衡一番，他做出将来人屠尽再走可能更快一些的判断。于是谢北辰停下疾驰的脚步将风清晏放在一处略隐蔽的草丛间，说：“你在此处等我，勿要动真气。”

　　不等风清晏回答，他便已转身迎着身后追兵而去。

　　风清晏看着谢北辰的背影突然觉得良心有点痛，挠了挠脸颊，那伤口已开始愈合了。至于毒，应该是干不过他风生兽之血的。思来想去决定看看再说，若是谢北辰不敌，他再出去帮把手。

　　雨滴急急落下，打在密林中发出噼啪之响，片刻便将风清晏浇透了。大雨阻了视线，他抬手挡在眉间，眯起眼看向不远处正酣战的几道身影。依这几人的身手，绝非普通北蛮士卒，可能是训练出的死士，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北蛮人。

　　山间不停有巨石和箭矢朝着谢北辰所在之处袭来，山石合着雨水一裹滚落得甚是迅猛。风清晏见那些杀手似乎并非谢北辰的对手，便顺着一侧山脊悄然掠去了山顶。而山顶上的杀手似是比山下的要警觉些，不过实是这雨中难以销声匿迹，雨点打下的声音会随他身影移动而有轻微变化，擅依声辨位的高手一听便知有人靠近。

　　其中两人立即迎着他攻了过来。

　　风清晏抽出腰间软剑，在雨中抖出一袭水花飞速递了出去。认真说来，风清晏除了轻功好，杀人的功夫并不怎么样。宰普通北蛮士兵如宰鸡，真遇上擅武之人他不一定敌得过。他是快，但他力气不足。一身本事尽数都只在逃命这一道上。

　　而眼下同他对战的显然不是普通兵士，是高手。他身法卓绝，身形移动也极快，这俩高手一时奈何不得他，可他也同样奈何不得人家。他剑势迅如疾电，却总被避开要害，不是刺在肩头就是划破人衣襟。他的剑快，可对方也算不得多慢。

　　风清晏打了片刻觉得似乎只能耗死他们，横竖他们也摸不到他一片衣角，他偶尔给人放点血倒是不难。

　　似是看出仅两人拿不下他，剩下的另两人也丢下箭矢加入战局。一时被四人围攻，风清晏便躲闪得吃力了些。尤其那双手执斧之人，力气大得骇人。另三人几乎切断了他能闪身的全部范围，逼得他迎向那双斧。

　　风清晏一时无处可退，巨斧兜头劈下，他只得双手举剑去挡。只听他手中软剑发出一声刺耳铮鸣，风清晏便被压得单膝跪地，软剑几乎要脱手。身后有剑风袭来，他却被巨斧压得全然无法动弹。

　　风清晏索性松开剑，趁着巨斧顺着跌落的剑滑去另一侧时，他矮身自那执斧之人的腋下钻了出去，抬脚踩着那人的头顶便飞身掠去高处。这才得了片刻喘息，尚未来得及思考落地后要如何应对，下方一人已飞身而至探手抓住他的脚踝。

　　下一刻天旋地转，风清晏被人用力甩了出去，后背猛地撞上一棵巨树，撞得他心肺剧痛吐出一口血。

　　这几人配合得极好，将他所有路数都压制得死死的。他打不过。风清晏意识到这一点后，勉力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想往山下退。尚未使出轻功，眼前便送来一柄斧头，他矮身躲过，同时双掌齐出袭上来人后背。

　　那执斧之人却只被他击得微晃了身形，转身便继续劈过来。风清晏首次知道自己离了风止是真什么人都敌不过，心中懊恼，方才不该弃剑的。

　　谢北辰此时终于解决了那七、八杀手，在他察觉山顶落箭停了的时候便已心急如焚。他连看都不必看便直接掠去山顶，果然见风清晏的身影周旋在四人之中。即便大雨阻了视线，他依旧看出他受了伤，那唇边滑下的血迹刺痛他双眼。

　　谢北辰不及赶去跟前便用力将手中长刀掷出。这飞速袭来的一刀直接将其中一人钉死在地上，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刀身没入地面近半，可见这一刀的力道是怎样骇人。仿佛震慑一般，刀身还在那尸体上颤了颤。

　　这一刀之后，余下三人皆停了攻势，如临大敌一般微退了退。

　　谢北辰在雨中一步一缓地走近，那目光如含了刀刃一般落在他们身上。铺天盖地的雨水砸在头顶，却熄灭不了他周身燃着的如火杀意。那是自战场上无数死尸中淬炼出来的浓重杀意，只靠近便已能取人性命一般。

　　“过来。”谢北辰对风清晏说道。

　　风清晏不想过去——他亦被他的杀意逼得汗毛倒竖，恨不能再退远一些。

　　谢北辰见他半跪在地上没动弹，便以为他是伤重得动不了，一时杀意翻涌得快顶了天。

　　贼子竟敢！

　　那三人终于挪动了身形，一齐朝着谢北辰攻了过去。然而谢北辰并非风清晏，那巨斧劈下时，谢北辰不仅一手便阻了下来，甚至反手便连人带斧一同掀翻出去。跟着一脚踩上人胸口，胸骨断裂的骇人之声便随着落雨声一起响在人耳畔。那执斧之人被他生生踩得胸口凹陷下去，瞬间断了气。

　　在这声响中，风清晏不禁颤抖了一下。他不曾见过这样的谢北辰，一时看得他心生惧意。

　　剩余两人似是也被这断骨之声镇住，一时竟不敢上前，相互对视一眼后便想撤退。就在二人转身欲走之时，胸前便是一凉。他俩低下头，均看见一只血红的手从自己心脏处穿了出来。

　　谢北辰缓缓收回双手，就着雨水将掌中血迹甩去。他回头走向风清晏，却看见风清晏轻颤一下竟飞身掠了出去，躲在树后满脸骇然地看着他。

　　脚下顿了顿，谢北辰知道自己吓着他了，便深吸一口气平缓了心绪，眼中杀意退去后才又朝着风清晏走去。将他从树后抓出来，搭脉在他腕间，谢北辰眉间皱了起来，心脉被震伤了，不过不严重，也并无中毒的迹象。还好。

　　风清晏依然有些怕，见他垂眸不语，便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说：“谢北辰，你日后……”

　　话未完，唇已被覆住。

　　谢北辰将自己方才满心的焦急与担忧尽数化作这一吻。

　　他将风清晏抵按在树上紧紧贴在自己身前，举起他手腕锢在耳侧，另一手扣着他后脑不准他转头，唇齿间的力气大得好似要直接将人吞下腹。

　　“唔……”风清晏被他吻得唇间生疼，片刻便红肿起来，偏生后脑的手扣得死死的，半分躲不了。

　　好一会儿，谢北辰才缓缓放开他的唇，垂着眼哑声道：“我叫你等我，叫你不要动真气。你太不听话了。”

　　风清晏急喘着气，手腕抵在树上被他压得发麻。

　　“你，放开。”风清晏费力地说道。

　　“风南熏，有一事我需同你说明白。”谢北辰依旧按着他手腕，另一手扯开了他衣领，弯身落吻在他颈间，“我心悦你，你知道的。我不想任何人伤你，包括你自己。”

　　风清晏仰起头，微眯的眼角在雨水中晕开一抹潮红。

　　“若你再这般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境，”谢北辰边说边探手进了他中衣，满是老茧的手掌重重抚在那细腰间，然后顺着腰线向下滑去，“我便将你锁起来，永远锁起来。”

　　那手掌仿佛带着火，抚去哪便烫去哪。

　　风清晏片刻便耐不住，浑身都颤抖起来。

　　“你可听懂了？”谢北辰略直起身，低头含住他耳垂。

　　风清晏已快被他弄疯，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耳边除了雨声便是自己的心跳声。

　　谢北辰停了下来，松开他的手，垂眸压下眼中深邃如海的欲///望，缓缓将他衣衫整理好，然后轻揽入怀。是在安抚他，也是在安抚自己。

　　风清晏靠在他胸前逐渐平息喘息，那本断了弦的思绪慢慢恢复清明，他抬起头看着谢北辰，说道：“你再说一遍。我后面没听清。”

　　谢北辰：“……”

　　浓浓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谢北辰叹了一气，抬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雨水，将风清晏打横抱起便飞掠出去。此地不宜久留。

　　才行出去几丈远便听见风清晏喊道：“等等，风止还在上面。”

　　见谢北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便说：“我的剑。”

　　剑出风起，剑归风止。好名字。

　　谢北辰将他放在地上，回身去寻他那柄软剑。大雨倾盆，他寻了片刻才找到那柄快要被泥水覆盖的细软长剑。

　　“久闻谢大统领身怀两大绝技，裂山手与断海刀。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风清晏与谢北辰便几乎同时动了身形，只不过一个后退一个向前。谢北辰抬手接过急退过来的风清晏，将他隐在身后，冷冷注视着出现在雨中的数十人影。

　　“本以为晚一步来替谢大统领收个尸就是，不想竟尚未变做尸体。”

　　这雨下得非常不妙。风清晏便罢了，连他都未能察觉这么多人上了山。

　　今日难了。

　　“姚存勋给了你们多少银子？”风清晏小脸微寒，面色不虞。

　　真是没完没了！他取过谢北辰手中的风止剑，剑尖指向来人。

　　“风督军觉得，谢统领值多少？”那人头戴草笠，面容隐在笠沿下，隔着雨帘越发看不分明。身后数十人负手而立，看着竟似都未带兵器。

　　谢北辰并无多言，只抽刀蹂身而上朝着头顶草笠的人劈了过去。

　　那人似是轻笑一下，脚步一退隐去他身后一行人的后面。而那一行人训练有素地交叉着跨步上前。前排半跪在地，同后排人一起抬起右臂对准了谢北辰。

　　谢北辰心中一凛，已行至半空无任何东西可以给他借力来变换方位。数十袖箭齐出，带着破风之势射向他。谢北辰举刀挡在自己心肺要害处，已是做好身上多几个洞的准备。箭矢划过他肩头，带起一缕鲜红随着瓢泼大雨一起落下。突然腰腹一紧，风清晏已从他身后抱住他。只见那足尖轻点在一滴急落的雨，雨花溅开的瞬间他已带谢北辰斜着飞掠出去。

　　那头顶草笠的人愣住了，竟一时没有下令追击。他微张了唇，似是不敢信方才映入眼中的是什么诡异画面。好一会儿才勾起嘴角笑了，道：

　　“我改主意了。杀谢北辰，活捉风清晏。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