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尽》南山骨

10、初捷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梁岑便会带着右军骑兵长驱直入冲进峡道，同时向远的左军也会发起突袭从侧方攻入景州境内。山北驻军是会选择留守峡道出口还是增兵景州边境，尚未可知。但若是风清晏，大约会选择死守峡道出口，毕竟骑兵比步兵难对付得多，能在峡道内闷杀自然是最好的。

　　他虽已探了多日，但却一次都未见到峡道出口处的北蛮指挥将领。今日这种情形，那守将不可能还不现身，便是增兵景州边境，此处的北蛮将领也不会跟着去。风清晏想去看看对方有何后招。

　　两里地的路，风清晏不过片刻便掠至峡道出口处上方的山石中，藏身其间后探头向下看去。只见出口处的驻军较之前有增无减，不远处对着出口处架设了一排重型弩箭，其后列阵的北蛮兵约莫上百人，且人人身后挂弩箭箭袋。

　　他们竟然有重弩，估计是西京姚存勋给的。北蛮这种未开化的蛮夷之族可造不出这般精巧的东西。这重弩得在右军骑兵赶来之前毁掉，否则战损会非常可怖，风清晏凝眉想着。一共五架重弩，同时切断弩线的可能不大，很难一举毁掉。

　　那便只有让他们不能发射。

　　他需要人质。

　　风清晏定了主意，便飞身掠去更高的山石间。

　　谢北辰是被疾驰而来的马蹄声震醒的，醒时惊叹自己竟能在这种地方睡得这般沉，是被风清晏传染了么？然后便发现风清晏不见了，队伍中没有他的身影。

　　“大统领。”梁岑下了马，抱拳行礼道：“右军已尽数入峡道。”

　　谢北辰抽出腰间长刀，眸中杀气翻涌，看着峡道出口的方向说：“盾兵在前，骑兵压后，突围。”

　　“是！”

　　一万烬霖骑军士气如虹地压上前，然而前军已至峡道出口，后军才只到中段，被狭长山崖逼成窄窄一条黑蛇般的列队。而出口那一处山岩几乎笔直而上，只留一辆马车宽度的敞口，骑兵最多并行两骑。

　　天险也不过如此了。

　　谢北辰不做犹豫，指挥着盾兵直冲而上。他知道外面必有重兵相迎，但此处天然易守难攻，并无能取巧的余地，只有拿人命去填。

　　接连冲出的盾兵被一排急射而来的弩箭逼退回来，运气不好被射穿盾甲的兵士当场便做尸体。众兵被压在峡道口，一时冲锋不出去。

　　梁岑见状，顶着漫天箭矢飞身而出直逼重弩架设之处。他身形灵巧，虽着一身重铠却丝毫不减攻速，只见他转眼便来到弩架之前挥刀便要砍向弩绳。

　　北蛮士兵立即持枪相阻，挡下了他的刀。

　　梁岑见周遭围涌而至的北蛮兵过于多，便翻身踩着一人的脑袋就要退。不远处弓箭手却早已对准了他，立时便有箭风从四面八方袭来。眼见就要将他射成筛子，谢北辰飞身而至同时把解下自己宽氅灌了内力飞旋一甩，将箭矢尽数卷了下来。

　　“大统领。”梁岑额间透出冷汗。

　　谢北辰侧目看他一眼，他便懂了。立时脚下一踩，蹬在谢北辰高举的掌中便飞身去了更高处，四下一瞥看见了坐镇战鼓旁的北蛮指挥将领。

　　擒贼先擒王。

　　梁岑正欲向那边掠去，却不料身后一架重弩竟调转了方向冲着他射了弩箭过来。谢北辰被众多北蛮兵围攻不及阻挡，便眼睁睁看着梁岑被射了下来。他狠狠皱了眉，看向身后不远处被四架重弩压在峡道口出不来的烬霖军，盾兵尸身已高得几乎能当人墙。

　　北蛮指挥大将坐在不远处喝着酒，那络腮胡子在带着血腥味的风中轻颤着，唇边笑得得意而张狂，“谢大统领亲临，用你们关中的话来说，是不是叫有失远迎？”

　　谢北辰挥刀横扫一圈，逼退周遭围攻他的兵士后翻身去了梁岑处，未来得及将他扶起，几杆银枪便已送至眼前。他后仰着举刀抵挡，却被接踵而来的众多银枪压得矮身几乎贴去地面。长刀一番，谢北辰用力震开身上纵横交错的银枪，旋身便从震开的缝隙间滑了出去。

　　人太多了，他可能救不回梁岑。意识到这一点时，谢北辰便深深蹙了眉。

　　见谢北辰无暇理他，那北蛮大将仰天大笑起来，得意得很。若能将谢北辰活捉，他的功劳可就顶了天了，于是便大声喊道：“抓活的！”

　　谢北辰在舍了梁岑自己退回峡道和直取那北蛮大将这两个选择中犹豫，心中估量着后者胜算。

　　此时，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突然绕上了那北蛮大将的脖子，将那得意的笑容掐灭了。

　　“叫你的人住手。”风清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指尖点了剑身轻颤，一道血痕便深深留在那北蛮大将黝黑的脖子上。

　　瞬间变成战俘的大将心中骇然，他丝毫没有感觉有人靠近，这人是何时到他身后的！

　　“住，住手！”北蛮指挥大将立即大声喊道，“都住手！”

　　谢北辰的刀缓缓垂在身侧，遥遥望向那夜色中的一袭白衣，唇边不自觉浮现笑意，周身杀意顿灭。

　　风清晏——于公于私，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他了。

　　谢北辰将梁岑扶起，他已然重伤昏迷，后腰箭矢几乎透身而出，只尚未气绝。短距离挨重弩一箭，未当场毙命已是运气好。

　　被重弩压在峡道口的烬霖军立时涌出，马蹄震山般踏平了山北一带，彻底夺回山北天险峡道。谢北辰未做停留，指挥右军一路攻入景州腹地，天明时便与向远的左军合兵一处。将离开国土数十年之久的景州之地拿了回来。

　　一时景州百姓无不雀跃欢呼，夹道相迎烬霖大军入驻景州。

　　在北蛮统治下，景州百姓历了十年卑躬屈膝和低人一等，命如草芥般整日提醒吊胆地活着，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曙光。

　　人人皆道烬霖军统领谢北辰英武非凡、智勇双全，有天人临世之姿，带着烬霖军将北蛮兵打得落花流水，却无人知晓一个小小督军在其间起了怎样扭转乾坤的作用。

　　小督军此时正在景州州府大堂内打瞌睡。

　　原本的州府驻军不肯降的已尽数处死，降兵便同老弱妇孺一起关押在州府地牢。空出偌大个院落专供小督军和身受重伤的梁岑休息。如今军中已无人不知这年少的南熏先生身怀绝技，甚至传出他有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之能的鬼话来。

　　烬霖军在城外十里处屯兵设营，谢北辰与向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营地，偶尔回一趟州府看看梁岑的情况。景州一干政事几乎都压在风清晏一人身上，于是他依旧每日睡不够。

　　此季刚过秋分时节，昼夜时长在一日中几乎均分。州府庭院中浮着桂花香气，有老树立在窗前，带着饱经风霜的沉寂，枝叶间仿佛压着风都吹不起的厚重。

　　一盏微灯的昏黄透窗而出，明灭间好似晕开了风清晏眉间黛色，并在那白皙眼帘下的肌肤上投出纤长的影。

　　他歪坐桌前，蜷着双腿缩在椅中，侧着的腰身几乎要拧成麻花。右手执笔，下巴搁在左臂上垂着眸看桌上摊开的公文，睫毛轻颤之际偶尔写下几笔。

　　油灯渐暗，他也不着人添灯。

　　窗外花香袭来，缓而轻地抚上风清晏的眉眼，眼皮便被这微风吹得逐渐睁不开。他猛地睁开眼，坐正了身姿用力拍了拍自己脸颊，试图清醒一点，然后继续埋头在公文上批注起来。时值金秋，农户收粮在即，缴纳税收粮种的章程必得尽快拟出来。收了景州粮税，才能支持烬霖军继续收复其它地州。

　　然而他并未坚持太久，笔尖便画出天书，脑袋也点得如捣蒜。就在他一个侧倒差点栽去地上时，一只大手揽住了他的肩。

　　风清晏略迷糊地哼了一声，转头看见谢北辰的脸近在咫尺。

　　他揉揉眼睛，说：“你回来了。”

　　“去歇着吧，明日再写。”谢北辰心疼地看着他眼下青影，竟是比在他军中更疲倦的样子。也不知他爹何时才会派人来接任景州府君之职，将风清晏累成这般。本就单薄的身形几日下来更清减了些，偏他还不吃肉，补都没法补。

　　谢北辰抽掉他手中笔，将人抱起来便出了政堂往卧房走去。风清晏窝在他怀中，鼻尖蹭了蹭他衣襟，嗅到淡淡干燥的草木香。一时心安，竟不待谢北辰穿过庭院走回卧房，他便已在他怀中睡着了。

　　谢北辰将他放在床上，替他脱去鞋袜，手指在触及他领口时犹豫了片刻。

　　罢了，就这么睡吧！

　　他不脱他衣裳了。谢北辰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委实算不得正人君子，别给自己找挑战比较好。扯过被子将风清晏裹起来，谢北辰便离开了。

　　捷报传回北都府的第五日，谢沅遣了潘从锦前来犒军，同时调派了几名文士接手景州政事，将风清晏解救出来。他毕竟身负督军之职，这么下去要累死。

　　于是风清晏将手头杂七杂八的事务一交，连谢都尉的犒赏都没领就一头钻回被子睡了个昏天黑地。却不知，那几位接手政务的文士在看完他写的公文章程后，竟都有些羞于继续下笔。这些章程写得条理清晰思虑周详，每一程所需时间、人手和可能遇见的阻碍，甚至连阻碍的解决之道都罗列得清清楚楚。哪里像个十来岁少年的笔下文章，便是惯写奏疏的行文老手也不过如此了。

　　不愧是帝师崔霆钰教出来的，后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