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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狂童 景老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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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一看,7:25,下面即将是一中的早读时间。
景然检查了一遍教案,又再次翻看了自己的课节和授课所需要的备品。确认无误,他夹起自己的小文件袋,在上课铃响起的前五分钟走出办公室。
这是他到了临城之后的第五天,这是他在临城一中上的第一节课。
不得不说,一中的校长的确对他颇为照顾。在他到了临城之后,先是给了四天假,让他再熟悉一下临城,毕竟十多年没回来过了,饶是一个偏僻的小城也是有很大的变化的。于是景然欣欣然接受了这不来白不来的假期,趁着几日闲暇,他把自己居住地周围的环境进行了简单考察——临城依然是他印象中的样子,熙熙攘攘的喧闹席卷着生活,日常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在差不多吃遍了住所周围的饭馆后,景然终于迎来了他从教的第一天——
他走到高二三班的后门,透过门上那一小片玻璃暗中观察;和大多数的高中生非常不同,三班的同学另辟蹊径,别的班级大多在早自习之后都是卧倒一片,屋内死寂。而整个三班几乎没有人在睡觉,而且还像刚烧开的水,正在沸腾。有八成以上的同学在扯皮,还有一部分沉浸在“五杀”当中难以自拔,同时还有相当一部分的男女同学手牵着手演绎着深情的同学爱。
景然:.....
他叹了口气,并暗暗的记下了他眼之所见一幕幕——虽说校长当时并没有告诉他沈静老师同时还是三班的班主任,不过他既然已经走马上任,马上安排也不迟。于是,新官上任的景然本来还在筹备着怎么烧这三把火,现在他忽然发现,就算自己不去放火大概也会被这群“不可教”的“孺子”气出火来。
眼瞧着上课铃声打响,这群家伙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景然皱了皱眉,右手捏着文件袋,把一个角往左手里磕了磕,几步走到教室前门,毫无前兆地推门而入。
整个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景然和屋子里三十多号人上演了差不多半分钟的大眼瞪小眼。吃零食的人停下了正嚼的嘎嘣脆响的嘴,听音乐的单手扯下一撇耳机,玩游戏的更尴尬——本来正头碰头的凑在一起,有的还因为没有办法围坐在一起只能挤进去个脑袋,此刻纷纷抬头,有不少同学还保持着马步的姿势,双膝颤抖,眼瞧着撑不住了,颇为可怜。整个教室除了自动砍怪的游戏界面还在发出着广电禁止16岁以下青少年接触的血腥暴力的声音之外,没人出声。
景然见好不容易出现了安静的场面,趁机清了清嗓子:“好了,早读马上要开始了,都回到座位上去吧,吃东西的同学,都收拾起来。今天周一,语文课代表是谁,到讲台上来领读课文。”说着话,他把教案从文件袋里拎出来,和教师专用书一起放在讲台上,摞得整整齐齐。又顺手抄过一旁半干不湿的抹布,替“勤于玩乐,疏于工作”的值日生擦起了落着粉笔灰的讲台桌面。
三班同学:……
这是怎么回事?本来大家正开开心心的准备开始和以往一样悠闲自在的“养老生活”,忽然进来一帅哥告诉他们别玩了去早读,还站在前面擦讲台?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班里前排后排的女生已经开始有面部充血的趋势了。尤其是在景然点名之后站到讲台边的语文课代表——一个娇娇嫩嫩的小姑娘,忽然遭遇了高质量美男点名,还能近距离观察美男挽起袖口洗抹布擦讲台。
三班的女生已经要疯了。
而就在景然往讲台上放教案的时候,有些坐在前排且眼力极佳的同学也已经通过一系列推理得出了眼前这位正在进行“义工”活动的帅哥的“地位”,并及时写了纸条,屁滚尿流的传了出去。几张纸条传下来,整个班里开始隐隐骚动起来——女生非常激动,男生同样也很激动。好家伙,来这么一位代课的,剩下两年得承受多大的颜值危机和单身的孤独。
三班的男生也疯了。
等景然处理完讲台上的卫生,早读也过去了一半。寥寥而微弱的早读声在宽敞的教室里显得空旷可怜,更别说这声音里面十成十的掺了慵懒和拖沓。景然又默默叹了口气。还没等他有更多的腹诽,语文课代表已经领读完了《蜀道难》,感觉到一旁忙碌的景然已经停下来,正靠着讲台站着,便有些局促的偏头看了他一眼。收到信号的景然看时间差不多了,挥挥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语文课代表小跑着下了讲台,坐在座位上竟微微有些呼吸急促,好像刚跑了一圈回来似的。
刺激,太刺激了。
景然微微侧靠在讲台上,尽量板出严肃又不骇人的目光,略略地扫视全班。就在这短短几秒钟的自我调整时间,自我介绍的小作文瞬间成型:“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景然,从今天开始就是你们的英语老师兼班主任。我是N大毕业下来支教,所以你们看见我也不用有什么压力,我的年纪也比你们也大不了多少,你们高中生嘛,假期比较短,所以正常来讲,其实现在这个时间我应该还在放暑假。所以大家不用不太自然,我呢也就是希望之后这两年时间能……”
“乓——”门口一声巨响。同时伴随着几声“滋滋嘎嘎”的球鞋底在地板砖上紧急停步的摩擦声。一只手扒在门框上,而手的主人在十几秒后才缓缓从门口探进头来。没等景然说话,他就已经走到了第一排。
那是个眉目俊朗的少年。
虽然已经跑的气喘吁吁,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大概只会有“累成狗”的狼狈;可在这人身上,非但感觉不到他有丝毫的劳累,反而会被他全身散发着的那种青春的活力吸引的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中松松垮垮的校服被他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袖子没有穿上,露出拎着书包的一截手臂,透着阳光的颜色。
景然没吱声,他静静地抱住了手臂,微微侧头,想看看这打断他自我介绍的“不速之客”还打算干什么。
只见这少年先是一边抬起胳膊,将书包甩到肩上,一边诧异的挑了挑眉,纳闷道:“今天怎么回事儿?怎么都跟吃错药了似的?爷出场的时候不该给点尖叫和掌声嘛?!”见没人搭茬儿,他更奇了。好在他视力不错,终于在他那后几排的几个哥们挤眉弄眼的示意下,顺着全班同学意味深长的眼神发现了站在讲台边的景然。少年明显愣了一下,可忽然又朝着沉默的、微冷着脸盯着他的景然笑了笑。此时的教室内正满盛着清晨新鲜温柔的阳光,他这一笑,几乎就要融进身后那片光晕里。景然甚至忍不住屏住了一瞬呼吸。
然而下一瞬,景然就觉得肩膀上一沉;霎时间三班全体瞳孔地震——那少年将胳膊勾在景然的肩膀上,还隐隐有往下带的趋势:“我说,哥们儿,是不是走岔教室了?诶不对,我没见过你啊,转学来的?啊?!”
景然:……
长得不错,可惜脑子是个摆设。
景然淡淡的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卸下去:“我没走错。”
少年又是一愣,景然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冲到门口,抻长了脖子探出门外:“是三班啊,我没走错啊吓我一跳。”
景然:……
下面几十双眼睛看着呢,送上门来的鸡,不杀白不杀。
景然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要和智商不在一条水平线上的人客气呢?他依旧环抱手臂,不过却是背靠着讲台侧边,面朝着依旧在门口的“小傻瓜”,淡然甚至可以说微微有些凉意的嗓音,好听的想让人溺毙其中,却同时给人难以靠近的疏离之感:“你没走错,我也没走错;我是你们班的新班主任,我姓景。这位同学,你迟到了整整一个早自习和大半个早读,进教室也不知道喊‘报告’——按班规,出去罚站一节课。”
众人顿时懵了,后排有几位义士斗胆为自己的兄弟“两肋插刀”:“老师,咱们没有班规啊,所以您看是不是……”景然往后瞥了一眼:“那是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是你们的班主任。班规么,我来了就有了——出去,其他人拿出英语书准备上课。”
三班同学:……
帅哥是帅哥,可是却是个不好惹的帅哥。
可惜可爱的室友黄煌同学不在,不然在这种场合又该像介绍相亲节目里男嘉宾一样,面面俱到的介绍景然那些个傲娇闷骚爱装大尾巴狼的臭脾气了。
可这智商低于水平线的家伙同样非常明显的没觉悟,在收到逐出教室的命令后,居然还能神态自若。他淡定的把书包朝最后排座的空桌上空投而去,准倒是蛮准,正中桌面,他便痞气地打个呼哨。在轻佻的口哨声里,书包因为弹力“嘭”的弹到地面上,才被旁边的好哥们抓起来摁在椅子上。然后……
然后这智商和觉悟都低的令人叹息的人才两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大摇大摆的走出教室。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架势。却在将要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上一眼下一眼的打量景然良久,才又转回身慢慢的蹭向走廊,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不知道在叽咕什么,景然也懒得理。直到那少年走到走廊,借着回声的放大,景然听清了一句——只听那人幽幽地吐出一句:“居然真的是老师…嗯,确实看起来都比我老。”
景然:……
罚他站一节课可还够?
景然略微不满的把书在讲台上磕了又磕,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只好用和其他老教师一样“不值当不值当,不能因为一个人耽误了其他人的宝贵时间”的老套方法强行压制自己内心的波涛汹涌。
这一节课讲下来,景然真的是身心俱疲。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三班的学生可以在早自习下课不睡觉——因为他们都是打算在上课的时候睡的!
整个班级三十六人,除去那个罚站的,剩下的,趴下了有二十九个。明明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在景然点了名问他为什么睡觉时还能抹抹嘴角,理直气壮的说“我没睡啊”。叫起来一个,趴下去两个。景然在讲台上把书摔得啪啪直响,硬是唤不醒台下芸芸众生。那真是要多憋闷有多憋闷。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声响起那一秒,别说三班的同学松了口气,就连景然自己都松了口气。他说句“下课”,站在讲台上理了理教案,出门之前又看看台下睡得不省人事的众人,只能叹口气,把头别过去忍住不看,才悲怆的走出教室。
“这可真是个大麻烦。”景然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了。可没想到刚走出教室门,迎面又碰见一个更让他头痛的麻烦。
只见被他流放到走廊罚站的少年正坐在走廊的窗台上,一条腿踩在窗台的大理石上,一条腿垂下来,脚踩在地面。一手支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像夹烟一样夹着一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单手打字手指纷飞。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看,发现景然正一脸气结的看着他,立刻乖乖的从窗台上下来:“景老师,下课愉快啊?”
景然:……
虽说这小子傻的可爱但还是忍不住想揍他怎么办?
景然咳了一声,简单舒缓了一下面部表情,往前走了两步:“我罚你站你这可倒挺滋润的…行了,念在你在我这算是初犯,不追究你了。下回别再迟到了,进去吧。”
少年有点讶异,原本以为会被叫到办公室来一顿心灵鸡汤的洗礼——这,这就完了?他愣了一刻,景然已经往办公室方向走了。
看着那个西装笔挺,纤长玉立的背影,他低低地说了句“老师再见”。直到那个背影从楼梯口转过去了,看不见了,他才似乎回过神。
下课时的走廊很繁忙,有去小超市或者食堂买些面包、汉堡之类填肚子的,有急匆匆的准备去抢占厕所蹲位的,还有就是在走廊没事闲溜达的。总之,热闹得很。
有人在后面拍了拍少年的肩头:“看什么呢?怎么着,第一节课就罚站,出息啊!”少年笑笑,你来我往的嬉笑怒骂一阵,却很快失了兴致。他又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看,这令他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眼瞧着也快上课了,他咬碎棒棒糖,把糖棍儿丢在走廊的垃圾箱里,转身走进教室。
回到座位,少年趴在桌上,手机调成静音——第二节数学,正好,又是一节适合睡觉的课。
不过,似乎没有哪节课不适合睡觉。在彻底迷糊过去之前,不知怎么忽然有个声音擦着耳朵飘过去,“…我姓景,是你的新班主任……”他弯了弯嘴角,姓景,新班主任,挺好的。
然后意识就慢慢淡了下去,会周公去了。
景然回到办公室,其他老师都上课去了。五班的课在下午,他有充足的时间休养生息,以备再战千百回合。他懒懒的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闭上眼打算冥想放松一下,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睁开眼睛,打开手机相册,翻开刚刚在三班的讲台上照下来的座位表。
……
最后一排…中间,一,二,…
找到了。
景然的手指停在那里,虚虚的画了个圈,圈住那个名字。
牧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