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忆 ...
-
朱厚照命人于西苑所建的新宅,名曰豹房。
当朱宸濠第一次听到此名时,还是有些欣慰的,心道皇帝终于肯多读一些四书五经了。他于是称赞:“陛下取的名字甚好。《周易》中有云,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以喻君子的长成,初时丑陋而普通,后经过自身的磨练与提升,最终成长为优秀卓越之人,正如美丽而矫健的成年豹子。”
朱厚照听得一愣一愣的,噗嗤一声笑出来:“其实没有这么复杂,我养的所有宠物中最喜爱的就是豹子,所以就……不过皇叔的学问就是好,书中词句皆可信手拈来。”
朱宸濠简直不想再理他了。
朱厚照还在笑,望着朱宸濠心道不仅如此,豹子美丽优雅而危险,就像他的皇叔一样。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朱厚照担心皇叔病中无聊,总会带着琴过来为其弹奏。他不爱钻研那些枯燥的书籍,却对音律方面颇为精通。
其实这是为了投其所好。初代宁王极善古琴,所以子孙后代也对音律多为钻研。
朱宸濠能弹得一手好琴,但很少显露出来,所以外人皆以为其不精通音律。
而朱厚照也有多年未听到皇叔弹琴了。
一曲完毕后,朱厚照抚摸琴弦道:“这琴还是皇叔送给我的。”
朱宸濠从对方的手中接过琴,看着此琴落款上的“云庵道人”四字,微笑道:“明明是陛下从微臣手中强要来的。这是微臣玄祖唯一流传下来的琴,为玄祖亲手斫制,名唤飞瀑连珠,对微臣而言弥足珍贵。”
“那我为皇叔好好保存,让皇叔每次回京时都能见到。”
朱宸濠笑了一下,“微臣不会再弹琴了,见与不见皆是浮云,陛下就帮微臣好好收着吧。或许未来有一天,微臣会向陛下讨回。”
朱厚照惆怅道:“只要皇叔点头能再为我弹奏一曲,此琴必会双手奉还。”
朱宸濠将飞瀑连珠放回朱厚照手中,便转身走开了,只给对方留下个秀颀挺拔的背影。
根据朱宸濠多日以来的观察,整座豹房守得跟个铁桶一样,弄得他不像是来养病,倒像软禁一般。
自请回府的要求提过数次,却次次被无视。软话对朱厚照而言如过耳清风,而狠话——对方毕竟是皇帝,足足压他一头,狠话根本说不得。
他一次借开玩笑的机会笑道:“就算微臣背上案子,作为皇族,也有在家软禁听审的权利吧?怎么如今微臣仅是生个小病,就被陛下弄得如同坐牢了?”
“那并非是小病,皇叔不知你当时有多凶险吗?”朱厚照握住他的手,仿佛还心有余悸,“我害怕,怕像当年那样……”
“当年又如何?微臣之后不也一直生龙活虎的嘛。”
“不一样,不一样……”朱厚照一把扎进他的怀中,不顾对方的推拒将其拦腰紧紧抱住,“之后皇叔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好像离我越来越远。在那之后虽然每年仍能见到皇叔,但皇叔对我的态度越来越疏离。皇叔有没有发觉?你对我一口一个微臣,而我从来没有在皇叔面前自称过朕……”
朱宸濠叹了口气,道:“陛下不是也在变吗?毕竟陛下已经是皇帝了。”
朱厚照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含泪,委屈地像个小孩子,对朱宸濠哽咽道:“皇叔,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此刻的朱厚照在朱宸濠眼中仿佛变回了当年的小太子,只要遇到伤心委屈便会钻到皇叔的怀中求安慰求抱抱,叫对方根本无法忍心推开。
而朱宸濠的意识又一时陷入恍惚,久远的记忆纷至沓来,击得他猝不及防,简直要彻底淹没了他——
朱宸濠是在弘治十年的一个春日初次来到紫禁城的。
起初他的心情很愉快,因为作为一名世子,乃至未来的藩王,未得皇帝诏命甚至一辈子都无法离开封地,更没有机会来到京城一睹传说中恢宏壮丽的紫禁城。
而他一进京就被恩准住进皇宫中,这更叫他心底十分的开心与得意。
直到他遇见靖江王世子。
当时的靖江王世子与朱宸濠同岁,也同样自小被周围人称赞天资聪颖、端方如玉。可惜他们二人没有更多接触的机会,因为靖江王世子转日便要离开京城了。
确切地说,朱宸濠是过来接替靖江王世子的班。
当今圣上只有太子这么一位皇子,且自小任性调皮,宫人们早已管不住他了。于是皇帝在皇族中找寻优秀沉稳的少年,让其陪伴太子读书、游戏及日常起居。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希望借此引导太子变得稳重一些。
这本是个好差事,最开始皇亲国戚趋之若鹜,可惜没一个孩子能坚持到一个月,最后往往鼻青脸肿地哭着跑回来,弄到最后众人唯恐避之不及。
靖江王世子被迫坚持快两个月 ,凭借极其顽强的意志力刷新了最高记录。盼星星盼月亮才终于把朱宸濠从南昌盼过来,一见面就抓着朱宸濠的手一顿诉苦。
最后靖江王世子又哭又笑,“我可算能回桂林了,再也见不到这个混世魔王了,哈哈哈,哈哈哈……”
朱宸濠皱着眉头,心底感觉对方虽然还没疯,但也离疯不远了。
靖江王世子其实是个非常出众的人。他的父王患有瘟病,所以从他八岁时就开始替父王掌管王府事宜,并且做得井井有条。不仅如此,他喜好专研学问,文采出色,长篇短章皆不在话下。
但就这样的人,还被整成这个样子。
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朱宸濠当夜根本无法入睡,绞尽脑汁去想明日该如何应对太子,直到天亮终于想足了九九八十一个对策。
当他被引到太子面前的时候,正巧赶上太子在御花园中。
那时的朱厚照八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岁,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当日他路过御花园,正巧看到园中一树桃花漫天飘落的景象,犹如下着一场红雨。
他驻足观赏了一阵,后来觉得这场雨下得不够痛快,便命令身边的小太监拼命去摇晃那棵桃树,好让桃花花瓣落得更多一些。
再之后他又嫌弃太监们揺得就跟三天没吃过饭一样,便亲自开始抬脚去踹。
当朱宸濠第一次远远见到朱厚照,就是对方正皮猴般地一遍又一遍地踢着桃树,而且花雨下得越大,踢得越来劲。
朱宸濠深感太子果真是皮得名不虚传,而且周围的下人纷纷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有胆量去劝阻。
他由太监的引领下走去。朱厚照发觉有人接近,下意识望过去,这一分心落脚便失了准头,没踢到桃树身上,而是重心不稳地跨坐到地上,在朱宸濠面前直接劈出个标准的一字马。
状况来得太突然,朱宸濠想忍笑,但一时没忍住,还是不小心噗嗤漏出一声。
这一声完完整整地落入朱厚照耳中,他一边忍着腿疼一边抬头怒视过去,只这一眼,叫他一下子愣住了。
朱宸濠微微弯下腰,一副伸手想要将他扶起的姿势。逆着光,头发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比常人的要浅,是柔和好看的栗色,更衬得一张脸白皙如玉。
尤其是那人笑起来的样子,微弯的双眸仿若满盈秋水。漫天飘落的桃花花瓣落满那人发上、衣上,却艳绝不过其人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