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宁】笼中记事》知木栖一

10、缠

　　朱宸濠对朱厚照的初次印象，只觉得对方仿佛不太聪明的样子。
　　那人先是一脸呆相地望着自己，之后露出一道傻笑。在得知他的身份后，更是马上兴奋地喊他小皇叔。
　　朱宸濠眉头一皱——皇叔归皇叔，前面加一个“小”字做什么？
　　于是他也礼尚往来道：“小太子。”
　　“小皇叔！”
　　“小太子。”
　　“小皇叔！”
　　“……”
　　此前在靖江王世子的一番描述中，朱宸濠想象的朱厚照是个鬼心眼十足的臭小鬼，可是如今真人在眼前，形象却怎么都贴不上。他甚至开始懊恼昨晚一夜不眠而想出的九九八十一计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朱厚照在他面前切切实实地表演了一把变脸——之前上房揭瓦的皮猴，见到他之后又成了憨态可掬的小狗崽。
　　一个人的本性是压抑不住的，更何况是孩童。朱宸濠坚信对方夹着尾巴装也装不过几日，自己便该吃吃、该喝喝、该看书看书，完全不理会对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可是，未成想几日后首先坚持不住的是朱宸濠。
　　——主要是朱厚照那头太缠人了，缠得像块狗皮膏药，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长在他身上。他吃饭，必须对着那人的脸吃；他看书，那人趴在书案旁想方设法勾他说话；他睡觉，被子里冷不丁长出来个小脑袋，用不容否决地坚定语气问他：“小皇叔，我一个人睡觉害怕，你陪一陪我好吗？”
　　阴魂不散。
　　朱宸濠的精力全数用在如何躲避那人上面，可是收效甚微。毕竟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陪伴教导太子。紫禁城不是白住的，若不能做到尽心竭力，恐怕就和之前那些世子们一样不足旬月就被赶出去。
　　朱宸濠还不想回去，毕竟他挺喜欢紫禁城这个地方，有好吃有好穿，又比南昌宁王府大上数倍不止，感觉一年时间都逛不完。
　　京城也比南昌要繁华。他趁宫人不注意偷跑出皇宫一次，此地风土人情与南昌不同，街边吃食种类差异甚大，弄得他颇为新鲜。
　　因为朱厚照近期不再专注于上房揭瓦，而是一门心思祸害小皇叔，所以在外人看来太子明显变得乖巧可爱起来。弘治皇帝颇感欣慰，命人将朱宸濠带到乾清宫大加赞赏一番，临到最后还赏了不少好东西。
　　朱宸濠抱着赏赐回来，一路得意洋洋，但远远看到朱厚照像狗见到肉包一样向他蹦蹦跳跳跑来，又开始郁闷起来。
　　他把赏赐给朱厚照看过一遍，然后用最温柔的笑容与最柔和的语调道：“我把这些都送给殿下玩，殿下准我的假，这一整日都不再缠着我，可好？”
　　朱厚照的目光只放在他的脸上，对那些东西连瞧都没瞧上一眼，斩钉截铁道：“不要。”
　　想到皇帝赏的这些在太子眼中或许不过是寻常物件，朱宸濠不放弃地又道：“那太子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能让我歇一……”
　　“我只想要小皇叔陪着我。”
　　“……”
　　朱宸濠想不通，为何太子的表现与靖江王世子口中的那个混世魔王完全不同。他反倒宁愿那人是个混世魔王，这样他能有上百种方法整治对方，而不像现今这般拳打棉花使不上力了。
　　朱厚照也有不太缠人的时候，就是在朱宸濠抚琴之时。
　　那时的朱厚照还不懂得音律，只是觉得小皇叔弹琴的样子很好看，指尖流泻出来的曲调很好听，好听到他只敢远远地站着，一声细小的打扰都是亵渎。
　　朱宸濠其实早就发觉了他，也惊讶于对方能一直安安静静地不给他捣蛋。于是招了招手叫太子过来。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不知殿下习得如何？”
　　朱厚照不以为然。其实他只要坐住的话，也能学习得很快，只不过他不爱学，父皇又惯着他，所以具体学什么几乎都是由着他的性子来，连蒙师杨一清都管不得他。如今他八岁多，开蒙虽早，却喜武厌文，只有骑射还过得去，其余均拿不出手。
　　朱宸濠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殿下愿不愿意同我比试一番，就比殿下最擅长的射箭如何？”
　　朱厚照并不信皇叔能胜过他。朱宸濠虽说大他几岁，但面庞白净、身形纤瘦，一看就不像个武人，而且成日里不是抚琴就是看书，在他眼皮子底下压根就没摸过弓箭。
　　然而，比试之后的差距是惨烈的。朱宸濠为了让他，蒙上眼睛后才开始搭箭开弓，但箭靶犹如刻在心中一般，次次都正中靶心。朱厚照一开始还好，但眼瞧着皇叔一次次都压过他后，心态就稳不住了，最后一击直接脱靶，气得他一下子把弓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朱宸濠气定神闲走过来，拾起弓笑道：“还比吗？”
　　朱厚照扁着嘴不说话——他又不傻，再比的话只会给自己难堪。
　　由此之后，朱厚照对朱宸濠的眼神又多了一丝崇拜。
　　他一开始缠着皇叔只是因为对方长得好，与才华高低并无任何关系。他身边的王孙贵族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文采出众者，但他对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迂腐文人从来不屑一顾。
　　朱宸濠很特别。富有文采却并不迂腐，通过他口中说出的话就是比常人更能让朱厚照听得进去。他气质出尘却并不疏离，只需一道微笑就能令人心驰神往。而且他虽说武艺出众，但并不乐于炫耀，仿佛那只是一项极普通的长处，于他身上如同饮食呼吸般自然。
　　这样完美的人，怎能不叫人更生亲近之心？
　　这一日之后的朱宸濠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开启比试只为激起太子的好胜心，叫对方多把精力放在功课上，别总缠着自己，但怎么感觉之后缠得更紧了呢？
　　不过还是有变好的地方，至少朱宸濠读书与抚琴时不会再被打扰，朱厚照会远远地坐着，也装模作样地捧着本书册，或是抬出一张琴默默研习。
　　朱宸濠的心情由此好上许多，话也多了起来。一次朱厚照抱怨音律难学，不知何时才能完整弹奏一曲时，朱宸濠笑道：“欲速则不达，我是自小便开始学的。殿下短短时日能进步到如今程度，已是很有天分了。”
　　朱厚照歪着脑袋问：“小皇叔什么都会，都是从小学的吗？”
　　“是啊。母妃她出身名门，对我管教甚严。不仅六艺方面，就连行走坐卧都要合乎规矩。”朱宸濠扫了一眼太子，淡淡一笑，“像殿下这样一睡着就四仰八叉的，绝对会被母妃命人敲醒，摆好姿势后才可以继续睡。”
　　朱厚照不服，“我睡相哪有那么差啊，小皇叔一定是诓我。再说了，谁睡着后能管住自己，那还算睡着吗？”
　　“我就做到了啊。在半夜里被数次敲醒，总是想睡而睡不得之后，身体就下意识摆好睡姿了，连脑子都不用过。”
　　朱厚照想到自己曾经偶然间碰到小皇叔睡着，见所的睡相的确很好看，恬静得像一具美丽的雕像。再想及那人平日里的仪态，只觉得优雅飘然如同神仙，却不想竟是经历过一番辛苦。
　　他心底不由升起一股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