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宁】笼中记事》知木栖一

8、病

　　朱厚照此人在朱宸濠的眼中看来，是存有极强烈割裂感的。
　　一方面他是手段狠辣、深藏不露的皇帝。而另一方面，他总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像个孩子一样，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跟屁虫般经常粘着自己的小太子。
　　从皇宫回到宁王府的路上，夜空中漫天飘起鹅毛大雪，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天地间俱是一副白雪皑皑的景象。
　　江西也会下雪，不过没有京城里下得这般大、这般频繁。淮王到底孩子心性，拉上朱宸濠一头扎进大雪之中，兴奋地开始堆起雪人来。
　　朱宸濠远远看着，忽然想到如果朱厚照不是皇帝，而是藩王的话，或许就和眼前的淮王一样吧……
　　不过朱厚照相貌身姿更俊美，头脑也更加聪明，鬼心眼也多得多。总之，他能够无忧无虑敞开了玩，不像如今那般事事受到束缚。
　　而他们之间也……
　　他心绪开始恍惚，虽说仅有那么一瞬，却正巧淮王欲与他开玩笑，偷偷摸摸跑到他身后，掀开后面的衣领往里面塞了把雪。
　　脖颈与后背是极为敏感的部位，雪在衣袍中迅速融化，令人感觉冰寒无比。再加上之前陪朱厚照站在高处看了许久的烟花，身上本就寒凉，这回更是整个身子都冻僵了。
　　淮王下手没轻没重的，看到他状况不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得太过头，忙不迭地赔不是。朱宸濠虽说心中愠怒，却也不想和个孩子多计较，只转身回屋中更衣了事。
　　朱宸濠觉得自己身子硬朗，推掉下人为他准备的姜汤，结果半夜就出了状况。
　　他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先是感觉全身发冷，冷得他无意识地裹紧被子蜷缩成一团。后面又变得浑身热烫，甚至连带着做起了噩梦。梦见他被朱厚照下令架进铜缸，脚下都是燃烧的炭火，而朱厚照站在外面一本正经地和他讨论究竟要清炖还是红烧。
　　朱宸濠深感自己的头脑被朱厚照常日里莫名其妙的言辞搅乱了，导致梦境都变得荒诞不经。
　　浑浑噩噩中他好像看到惊慌失措的下人们，紧接着是自责的淮王，最后居然还出现了朱厚照无比担忧的脸。
　　头顶上方也一直在变化，先是从床顶变成马车摇摇晃晃的车顶，之后又再变回床顶。
　　朱厚照守在他的床头，牢牢握着他的手，紧张得眼睛都红了。惹得朱宸濠下意识想摸一摸对方的头，宽慰地说自己无事，却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是龙涎香。
　　意识到这一点的朱宸濠不顾病体开始挣扎，吓得朱厚照拼了命地抱住他，努力压下他的动作，然而反倒更激起他的反抗。
　　高烧中的人意识不清，周围下人们任何劝慰安抚的话也听不进去，只有朱厚照紧紧抱着他，并附在他耳边轻柔地反复道：“皇叔放心，这里不是皇宫，你放心……”
　　终于听懂这一句后，他才慢慢平静下来，意识又坠入黑暗之中。
　　等再清醒过来，已不知是何时了。
　　朱厚照依旧守在他床边，正顶着一副黑眼圈打瞌睡。朱宸濠越过对方肩膀观察屋中布局，发觉身处所在确实不是乾清宫，这才放下心来。
　　没过一会，朱厚照抬起头，迷糊中拿掉朱宸濠额头上的湿布，在旁边铜盆里的凉水里浸了浸，拧至半干后叠好，放回在朱宸濠的额上，然后支起胳膊继续打瞌睡。
　　整个过程朱厚照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甚至未发觉到病人已醒，而他却又对所有物品位置了如指掌，一看便知未曾假手他人，是一直亲身照料病人的。
　　朱宸濠看他一番动作滑稽得如同梦游般，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没成想这几不可闻的笑声让朱厚照瞬间清醒，惊慌中手直接探过去问：“皇叔你醒来了吗？感觉怎么样？”
　　朱宸濠挡住他的爪子道：“微臣不妨事。”
　　其实还是有些发热，不过没有之前那般凶险了。朱宸濠撑起身，问道：“请问陛下，微臣所在何处？”
　　“这是我命人于西苑建的新宅，近日才建造完毕。”朱厚照笑道，“我从此会一直住在这里。其实我与皇叔一样，是不喜欢皇宫的。”
　　朱宸濠凝视着对方，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微臣病中失仪，也怕过了病气给陛下，还请陛下放微臣回王府养病。”
　　朱厚照自然不肯，道：“太医说了，病中需静养，淮王太吵，还是我这里比较清净。”
　　朱宸濠怀疑地看过去，完全无法将他和“安静”一词联系到一起。
　　“微臣担心会叨扰陛下……”
　　“皇叔的事怎么能算叨扰？”朱厚照一把抓住他的手道，“我理应为皇叔分忧。”
　　就在朱宸濠努力将手从对方爪子里拔出来时，有內侍禀报李太医受命前来为王爷请脉。
　　李太医？
　　朱宸濠急切地向门外望去，却只看到一个低头跪着的模糊影子。朱厚照见状解释道：“太医院吏目李言闻，我记得皇叔在京城时一向只许他诊脉，也一向只吃他开出的药，所以我特意将他找来。也多亏了他，皇叔这才转危为安。”
　　入内的是一名极为年轻的太医，迅速行过礼后为朱宸濠诊脉，片刻后道：“王爷身体本无恙。表相为风寒，但根源实则为思虑过重、睡眠不宁。在下这就开些安神药，王爷多多休息即可。”
　　说罢马上拎起药箱退下，仿佛这里的地面烫脚。
　　一般太医为皇族诊脉都会尽可能的多停留多说话，尽量混个脸熟。而李言闻则来去如风，视皇帝和宁王如洪水猛兽一般，能避则避。
　　朱厚照笑道：“世事多变，只有李太医的个性永远不变。”
　　朱宸濠不禁叹道：“所以就算医术再高超，这么多年过去，还只是个从九品吏目。”
　　太医都说身体已无碍，但朱厚照还是不放心，非要守在朱宸濠跟前。
　　朱宸濠提醒：“李太医说过，微臣需要好好休息。”
　　朱厚照笑道：“你休息你的，我守我的。”
　　病中本就心情不佳，再加上周围没有一个王府的下人，这让朱宸濠颇为孤立无援，更导致他心情极为烦躁。
　　不过他面上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浅笑道：“微臣担心陛下龙体……”
　　朱厚照见他关心自己，更是一下子振奋起来，就算去爬上十回的东灵山也不在话下，“我不要紧，皇叔的安危最重要。”
　　朱宸濠在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没过多久熬好的安神药被端上来。朱宸濠本不想在朱厚照面前喝，但架不住对方非要拿勺子手把手喂他。
　　历朝历代从未有皇帝对臣下恩宠如此。这般亲昵，若说是对后宫宠爱的嫔妃倒有几分可能。
　　意识到这一点的朱宸濠只感觉头皮发炸，马上夺过对方手中的药碗，把药喝个干干净净。
　　躺下后的他头脑里开始设想之后应该如何脱身，却在药效的作用下，不知不觉又沉入昏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