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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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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开始做噩梦。
他倒在冷硬的地面上,动也动不得。大风吹拂四周明黄的幔帐,那仿佛望不到尽头的浓烈颜色简直晃得他头晕。
视角很古怪,他能看到不远处自己的身体正卧在一片血泊之中,但自己感觉不到任何湿粘恶心的触感。
不解中他想要调转视线,然而就连转动一下头部也无法进行。挣扎许久之后他放弃了,无奈中继续盯着距离自己几步远的身体。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他的目光在那具身体上缓缓游移,落至脖颈处,顿时惊愕住了。
于此同时,他被人仿佛很轻易地托举起来,视线被移,眼前出现了朱厚照那张深情含笑的脸。
朱厚照的双手满是血腥,指尖轻点他的唇,让那唇染上血迹,如同涂抹胭脂一般。
朱厚照亲吻过来,鲜血在他们的口腔中散开,口鼻间俱是浓烈的血腥气息。
“皇叔,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最安分……”
朱宸濠睡醒之后照常吃喝,除了睡眠质量稍差之外,没有受到噩梦的任何影响。
不过他于书房处理南昌事务的间隙回想此次梦境中的死法——斩首。这种刑罚即便他未来起事失败,落在他身上的可能性也是极低。
藩王处刑,为顾及皇族颜面,无非就是白绫或鸩酒,没有多少花样。本朝唯一例外便是宣德皇帝命人以一口铜缸将其皇叔汉王活活炙烤至死,但那也是宣德皇帝盛怒之下而为。
朱宸濠不禁想,若朱厚照盛怒下又会如何杀他,如刘瑾那般凌迟处死?依其心性及刘瑾的先例来讲,应是下得去手的。
冬至节当天皇帝赐下御宴,在京藩王均在受邀名列。
应付这种宫宴朱宸濠自然游刃有余。淮王则没经历过大宴,打一入宴就浑身不自在,只亦步亦趋地跟着朱宸濠,简直变成了宁王的一条尾巴。
不知宫里怎么安排的,他们落座的位置偏偏离得极远。于是淮王更慌乱了,就算朱宸濠远远地对他展现一道安抚的笑,他心底还是不够安稳。
于此同时,有一名藩王被引至淮王身旁位置坐下,是近日才风风火火到达京城的衡王。
除了宁王和皇帝之外,淮王与在场中人皆不相识,所以没有理会,倒是衡王起头自来熟地向他道:“你是淮王吧?本王没在行馆见过你,还以为你向陛下推辞不进京了呢。”
淮王道:“你肯定见不到本王的。本王从没住过行馆,而是受邀住进了宁王府。”
“什么?宁王府?和宁王一起?”衡王没喝酒,但还是被呛到了,一边咳一边眼神古怪地盯着他。
淮王被看得一头雾水,问:“怎么了啊?”
“没什么,没什么。”衡王摆了摆手,仿若随意道,“京中宁王府虽是宁王早年置下的,但陛下登基后以示恩宠,特意令人修缮多次。淮王住起来,应是极为舒适吧……”
淮王认真想了想:“感觉还可以,不过肯定没有本王自己的王府住得好。”
衡王继续面色古怪地看他,不过目光多了一丝同情与欲言又止。
殿内坐满藩王与四品以上文武百官。其实自朱厚照登基之前的历次宫宴极少会有藩王参加,倒不是说没有资格,而是依祖制藩王非诏不得进京,除却尚未封藩的皇子之外,其他王爷不得在京中长留。
朱厚照是个爱热闹的,总是嚷着太无聊,恨不得叫那些藩王每年都到自己面前晃悠几圈、说上几句。百官最开始以违背祖制为由规劝过几次,但被朱厚照全然无视后,百官们私底下开始心照不宣——反正折腾的是藩王,又不是我们,陛下爱折腾就随他折腾去吧……
淮王就是被折腾得很难受的那个,衡王则被折腾得如鱼得水,而宁王的情况最复杂。
一方面因京城是大明权利漩涡的中心,朱宸濠频繁前来,于大业而言十分有益。而另一方面,他又极为厌恶紫禁城,厌恶到愈接近愈要做噩梦的程度。
这对他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成大业者不该拘泥于此等小节。最令他烦躁的是,要付出大半心力去应付朱厚照。
就像如今,夜空中燃放绚丽烟花,身为皇帝理应带领群臣前去殿外观赏这盛世景象。朱厚照却趁众人抬首盯向烟花的机会,一把拽起朱宸濠的手飞速而无声地奔跑起来。
淮王注意力一直放在宁王身上,见他们离开,下意识要跟过去。衡王见状机智地抬脚一绊,趁对方脸砸向地面之前又将其使力拽回来。
淮王被整得晕头转向,待反应过来时,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身影?
令淮王气愤的不仅于此,当他抬头怒视衡王时,罪魁祸首将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莫名其妙来了句:“不用谢。”
而朱厚照这边,朱宸濠不知他要前往何处,又挣脱不开,只能淡定地任他牵着。
不知不觉中他们行至一处高台,北风猎猎吹过他们的袍角,朱宸濠迎着寒风迈向栏杆旁,微笑问道:“微臣不解,陛下为何带微臣前来此处?”
朱厚照替他紧了紧披风,然后指向夜空道:“皇叔你看,这个位置看烟花最美。”
朱宸濠顺着他的手望去——果然,没有人与物的干扰,整个夜空如幕布般将他们紧紧笼罩,仿佛世间惟剩他们二人。烟花绚烂华丽,感觉一伸手就能将所有光华取于掌中。
烟花很美,但朱宸濠对这种一闪即逝的美不感兴趣,便敷衍道:“还不错。”
高处不胜寒。朱厚照解开胸前系带,想要与皇叔分享自己的狐裘大氅,但被朱宸濠连忙抽身避开。
朱宸濠恭敬道:“陛下是万金之身,切不可有所闪失。”
朱厚照托起大氅的动作尚未来及收回,也不想收回,但看朱宸濠如此坚决的态度,他最终还是郁闷地将手放了下来。
他们这样带有些许尴尬的站了一阵,朱厚照忽然笑道:“皇叔养过猫吗?”
朱宸濠不知他这一问从何而来,但还是回道:“微臣不曾养过。”
朱厚照道:“猫有个特点,你的手指不能放在它的猫爪上面,它会想尽办法躲开或者把爪子抽出来重新搭在你的手指上——”
朱宸濠认真听着,努力寻找他的话外弦音。
朱厚照继续:“于是我想,若是两只猫的爪子搭在一起,它们会不会为自己的猫爪在上而争个不停。我去试,结果那些猫不仅不配合,还挠我。”
朱宸濠于思考间隙很是无语地想,若是猫真的配合你才是见了鬼。
朱厚照伸手指向高台下面又道:“不过今日总算见到了,果真极为有趣。”
朱宸濠顺着他的方向看到了衡王与淮王——
衡王的臭毛病又犯了,很没有正形地将胳膊搭在淮王肩膀上。淮王则年少气盛,很不爽地把对方爪子拨开,将自己的胳膊撂在对方肩上予以反击。
才过一小会儿,衡王有意无意又把爪子搭过去,淮王又进行反击。
就此循环往复。
朱厚照笑道:“皇叔你说他们多无聊,都这样一盏茶时间了,我也没见他们停下来。”
朱宸濠叹了口气,心道你不是也这样全神贯注地看了一盏茶功夫,到底是谁更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