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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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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茶楼上聊着,而刑场那边也一直没闲着。
随着监斩官手中的斩首令牌被抛下,死囚的首级如同砍瓜切菜般滚落在地。
整个过程淮王惨白着脸压根没敢睁开眼睛。朱厚照倒是没有硬逼他非要观个全程——反正之前已经吓唬够了,看与不看无所谓。
朱宸濠那里丝毫不见怯意,只玉树临风地往下一望,挺拔而淡然。毕竟他也曾亲手杀过人,只单纯地直视死亡已不足以动摇他的心。
不过,当他望到鲜血泼溅到冰冷的地面,升腾出热气而又一瞬间被冷风无情吹散时,禁不住想及自己的第一次杀人,热烫的血漏过指间粘腻而恶心的触感,眉头便几不可闻地微蹙了一下。
而朱厚照不再开口,只是面色麻木地看着——毕竟那些死囚其实早就已经死了,皆死于他的手中。他的朱笔重逾千斤,不仅下面那些死囚,或许未来还会有数百条、数千条,乃至数万条的人命在他的一圈一勾中如齑粉般灰飞烟灭。若人人皆过心的话,他这个皇帝也不必做了。
行刑结束后,朱厚照命人将腿软得已走不动路的淮王送回去,唯留下朱宸濠陪他一起迈出茶楼,走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
周围围观完斩首的百姓皆面色轻松甚至带有一股快意,反而凸显他们二人心事重重的样子。
行了一段时间,朱宸濠对前面冷着脸低头走路的朱厚照道:“陛下,时辰不早了,可否容微臣回王府歇息。”
朱厚照道:“也是,走得太久,其实我也有点饿了。”
说着,眼睛瞟向不远处卖烧饼的摊子,然后又望了他一眼。
朱宸濠看着朱厚照的脸,上面简直写满了“哄哄我”“快哄我”这几个大字。
他知晓对方肯定不是真的饿,而是孩子气地怨念他一路给淮王买小吃以及将自己手中的烧饼分给那人一半的事。
于是朱宸濠叹口气,转身买了几个芝麻烧饼,一把塞到朱厚照手中,“吃吧。”
朱厚照面上的霜雪终于融化,接过烧饼美滋滋地吃了起来,仍是一如既往地好哄。
当日二更时分,朱宸濠并未入睡,而是于灯下捧着本书册随意翻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没过多久,侍从带来一人。那人身披乌黑的斗篷,像是与夜色融为一体,面容也被兜帽遮得牢牢实实,一副极为神秘的模样。
朱宸濠的目光从书册上移开,对那人道:“多日不见,千户长别来无恙?”
那人将兜帽放下,现出一张俊秀的青年脸庞,竟是如今皇帝身边最为得宠的钱宁。
钱宁一边行礼一边恭敬道:“多谢宁王殿下挂心,只是近日有一事令下官心中惴惴不安,故而特来向殿下请教。”
朱宸濠知晓他要讲什么:安化王谋反事件牵涉甚广,如今安化王已死,而引起这场暴动的引子——刘瑾,也到了需要解决的时候。
人早已被关进大牢中,然而杀与不杀,却是件颇为棘手之事。
钱宁没少为刘瑾倒台之事推波助澜,同时他也明白,刘瑾背后不仅是皇帝,还有宁王。
多年以来,朱宸濠为恢复王府护卫军,没少用钱财贿赂刘瑾。刘瑾若彻底倒台,此前争取来的护卫军也必然会被取消。
故而钱宁担心朱宸濠会出手保住刘瑾,而刘瑾要是留有一线生机,难保以后没有翻身的机会,这对钱宁而言隐患巨大。毕竟只有身为第一宠臣的刘瑾死了,他才有博取皇帝宠信继续往上爬的机会。
钱宁此次亲自而来,就是为了一探宁王的口风。
朱宸濠并未揭穿对方的心思,只是道:“有事不妨直说。”
“那下官便直言了。”钱宁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却又无比坚定道,“请殿下相信下官的能为,之前刘瑾能做的,下官也能做到。”
言下之意就是,王府护卫军撤销仅是一时,就算没有刘瑾,他也能够让宁藩的护卫军恢复回来。唯一的前提,就是他要完全取代刘瑾的地位。
朱宸濠笑道:“那本王就提前恭喜了。依你的本事,以后恐怕不仅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甚至左都督的地位也是指日可待。”
闻言钱宁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正心满意足地准备告辞,朱宸濠忽然叫住他问:“那罪臣刘瑾被关进大牢有些时日了,为何一直未有处决的消息传来?”
钱宁道:“那毕竟是自陛下幼时开始照料之人,陛下难免会顾念旧情……”
就算查抄出贪污金银数百万两,甚至还有伪造的玉玺以及龙袍,却还能够叫朱厚照于杀与不杀之间纠结许久之人,在这世间恐怕也是绝无仅有了。
朱宸濠露出一道讥讽的笑,淡淡道:“若是那罪臣做绝,又会如何?”
钱宁疑惑地望着他,不敢作答。
——刘瑾有一把极为喜爱的折扇,做工精致触手如玉,一向随身携带,就连御前伴驾时也是贴身不离。
这把折扇自然也在抄家的物品名册之内,只不过在一次例行的清点中,一名小吏偶然发觉此物暗藏机关,内中竟藏有一把极为锋利的匕首。
此事报至朱厚照耳中,天子震怒,处决刘瑾的旨意下一刻便传达下来,是十大酷刑中最为残酷的凌迟。
“宁王殿下何以断定,陛下会为了这一把小小的折扇而痛下杀手?”
在钱宁得到朱宸濠指点,于那把本无害的折扇上做下手脚之前,他忍不住问道。
朱宸濠将手中的书册放下,站起身慢慢走了几步,动作间优雅而从容。
朱宸濠浅笑道:“人往往只会对近在咫尺的威胁感到胆寒。当初陛下见过那折扇几次,只要回想起来,就会有几次匕首从咽喉擦边而过的恐惧。当一个人暂时死不了,却又无时无刻不在面临死亡的威胁时,那种感觉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不是吗?”
钱宁忽然感觉背后发凉,他抬起头望向朱宸濠的眼睛。那对含笑的眼眸映照着烛光,是异常好看的琥珀色,但钱宁只感觉那其中没有任何温度,仿佛燃烧着幽幽寒火。
在刘瑾被行刑的三日之后,朱宸濠进入皇宫面见圣上。朱厚照见到他来,仍是一如既往的开心,将他领到榻边,叫他看花房刚培育好送过来的花朵。
那是一盆山茶,花朵艳红如血,品种并不常见,名唤照殿红。
“那些奴才说这花名犯了我的名讳,我倒是不介意,觉得此名甚好。皇叔觉得如何?”朱厚照问。
朱宸濠将花朵托于掌中,当真明艳得如同捧着一团红霞一般,赞道:“确是如此。”
朱厚照高兴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此时有内侍忽然入内禀报,说是刘瑾死了。
刘瑾是于三日前行刑,算起来是足足凌迟三日才死的。可见不仅千刀万剐,说是下了三千刀都有可能。
而朱厚照丝毫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转身问朱宸濠:“皇叔晚膳想吃什么?我命御膳房即刻准备。”
朱宸濠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陛下安排即可,毕竟微臣的口味,陛下不是最清楚不过的吗?”
于是朱厚照将菜名吩咐出去,內侍得令后即刻恭敬地退出殿外。
“那个狗奴才,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赶上皇叔在时扰人清听。”朱厚照忿然道。
朱宸濠回道:“微臣无妨,不过他毕竟曾是照料陛下之人,微臣只是担心会影响陛下的情绪。”
“他啊,怎会?”朱厚照随手揪下一朵照殿红,指尖轻碾,“一个背主的奴才罢了,怎值得我放在心上。”
朱厚照停顿了一下,转头含笑着对朱宸濠继续道:“皇叔也一向最为了解我。若是忠于我,心思全然放在我身上的,就算是个畜牲我也能将他捧至高位。相反,若是背叛我的,就算曾经再尊贵再出众,也不过是我脚底下的蝼蚁。”
说着,他手中名贵的照殿红被彻底碾散,艳红的花瓣纷纷落下,飘于他的脚边,如同散开的点点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