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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 ...

  •   虽然在大臣们口中有着荒唐的名声,但朱厚照在容貌方面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他的长相英气逼人,一笑起来给人一种舒朗的少年感觉,但只要他板起脸,一对乌洞洞的眼眸死死盯着人时,那股扑面而来的帝王威严,能使人一瞬间如坠冰渊。
      淮王就是被这样子的朱厚照吓住了,嘴巴磕磕绊绊好一阵,才终于把那声“陛下”喊出来。
      朱厚照仿佛没听见一般,只对着朱宸濠道:“皇叔今日竟有闲情雅致携人微服出游,不过,整座京城恐怕没有人比朕更熟悉的。朕知道个好玩的去处,皇叔不妨与朕一同前往。”
      虽然暂时猜不到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朱宸濠还是恭敬道:“但凭陛下吩咐。”
      一旁的淮王正准备寻个机会脚底抹油,可朱厚照冷冷的声音早一步传过来,“淮王也来。”
      淮王霜打的茄子一般,肉眼可见地蔫巴了。
      朱厚照所领的地方略有些远,他们走了好一阵功夫。等到达目的地时,淮王不明所以地左看右看,而朱宸濠的心则缓缓沉了下去。
      只因此地为西市——京城内处决人犯的场所。
      朱厚照倒是没有太离谱,至少没令人在刑场旁专为监斩官搭设的棚子里面多加几把椅子,而是在附近的茶楼里寻了个观景的座位。不然叫那帮言官们知晓此事,不知又该如何于祖宗礼法上斥责皇帝了,说不定连带两位被莫名拉过来的藩王也要骂进去。
      平民百姓日常消遣不多,再加之砍头不常见,所以即便时辰未到,刑场外面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百姓,各个都在抢占围观的好位置。
      朱厚照饮着茶,笑道:“这家茶楼虽说茶沏得不怎么样,但看杀头却是最好的,轻易还订不上桌呢。”
      朱宸濠算不出他在犯什么病,但还是劝道:“天子不宜见血光,还请陛下尽快远离此地,避免冲撞。”
      朱厚照则道:“若是连这点血光也受不住,那还算我们朱姓皇裔吗?”
      说着还仿若有意无意,目光轻蔑地瞟到淮王那边。
      而淮王早就被吓得站不住了,一把瘫坐在椅子上。他年岁小,自小不常出府,阅历也少,自然没经历过这番阵仗。但他收到朱厚照睥睨的眼神,还是能猜到自己今日无论如何求情也躲不过了,心一横面如死灰地待坐着,仿佛即将被杀头的不是死囚而是他一样。
      朱宸濠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到底算怎么个事儿,心底简直烦到不行——一个淮王就已经足够烦人了,再加上个朱厚照,简直是双倍……不,是数倍的烦。
      但他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只打算旁观完这出戏,然后尽早回府。
      不多时楼下开始变得嘈杂,原来是几个死囚被押了出来。无论之前多么罪大恶极的人,此刻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各个抖如筛糠连路都走不稳了,还必须刽子手拖拽着,才能勉强跪到行刑台上面。
      行刑的流程极为繁琐,光是验明正身一项就要耽搁不少时间。朱厚照无聊地打了哈欠,嘟囔着:“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朱宸濠道:“午时三刻开刀问斩,恐怕还要等上许久。”
      于是朱厚照命人又上了些茶点和零食,还殷勤地拿起一块柿子饼递给朱宸濠道:“皇叔尝尝看,这是御膳房新制的,朕第一时间就给皇叔拿过来了。”
      天然晒制而成的柿子饼通体金黄,上面满是风干过程中析出的白色粉霜,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朱厚照又指着那粉霜详细道:“别看这瞧着像面粉,其实是叫柿霜,宫人都说是好东西,可润肺利咽,皇叔一定要多吃。”
      朱宸濠接过来尝了尝,甘甜绵软,果真十分好吃。而那柿霜味道不仅甜,还带有一种清凉感,很是特别。
      他笑了笑,赞道:“不错。”
      于是朱厚照跟着笑起来,也开心地吃上了。
      一旁的淮王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此地明明是刑场边啊,这两人周身的氛围却悠闲得仿佛在逛园子,对比之下只有他是胆战心惊的……是这个世间不正常?还是只他自己一个人不正常?
      正想着时,下面的人声变得更加鼎沸。他们往行刑台一望,一切皆已准备就绪,只等行刑官一声令下,便是死囚们人头落地。
      淮王心中不忍,道:“如此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不如给他们来个遮挡,也好保留死后的尊严啊……”
      仿佛听到一个极为好笑的笑话一样,朱厚照不禁笑出声来,“尊严是靠自己谋取的,那些死囚能有什么尊严?”他将淮王一把拽过来,伸出手臂遥遥一指,“那最右边跪着的,你知晓他的罪名是什么吗?他本是贫苦出身,却在富贵之后宠妾灭妻,将糟糠之妻活活打死。那左数第三个,因不愿赡养老父,将生病的老父偷偷关起来活活饿死。还有因欠债杀了债主全家,连襁褓婴孩也不放过的。你还想继续听吗?”
      淮王顿时惊愕得连话也说不出,只能一味的摇头。
      朱宸濠在旁边淡淡一笑——世人皆道当今圣上荒唐,却不知那人实际上是极为聪明之人。
      正德三年,钱塘发生一起命案,死者身中五刀,刀刀致命。当地县令令仵作草草检查之后,认定为自杀上报朝廷。
      案宗最后到了皇帝手中,朱厚照道:哪有自杀的人要刺自己五刀?这是把我当做晋惠帝吗?
      晋惠帝是晋朝出了名的傻子皇帝,“何不食肉糜”便是出自其口。朱厚照自然不是晋惠帝,他命刑部彻查此案,这才揪出了凶手。
      原来凶手是县令的侄子。县令本以为刑部复核与皇帝审批只是走个流程而已,毕竟民间盛传朱厚照昏庸无道,连奏折都是交给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刘瑾批示,县令这才如此的肆无忌惮。
      而真实情况是,朱厚照表面纵情玩乐、不理朝政,而权力从来没有脱离出他的手掌心。
      更何况如今行刑台上的那些死刑重犯,涉及案件都是经由朱厚照亲自过问的。皇帝若是在对待人命方面表现昏聩,底下大臣们也不会好好办事,必定会造成更多的冤假错案,那便是罔顾人命了,这足以动摇江山根本。
      正想着,朱厚照的一句话,将朱宸濠飘散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朱厚照对淮王道:“淮王不用担心,有一类人砍头前,会设立幡布遮挡以示皇恩浩荡,绝对给足了死后颜面。”
      淮王战战兢兢地下意识问:“是哪类人?”
      朱厚照一笑,言简意赅,“皇族成员。”
      淮王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到地上。
      为了给淮王解围,朱宸濠道:“祖制确是如此,不过至今尚未有皇族如此行刑过。就连此前谋反的罪臣朱寘鐇,陛下最终也是宽仁地赐下鸩酒为他上路的。”
      淮王丝毫没感受到安心……那安化王不仅自身被杀,连全家都被鸩杀了啊……
      “一说起安化王朕就来气。”朱厚照气冲冲道,“朕都已做好御驾亲征的准备了,结果他才十八日就败了,朕又一次没出得了京城。”
      朱宸濠表面平静,心中却是一片烈风呼啸——
      安化王叛乱归根究底,是朱厚照种下的因。
      若非朱厚照纵容刘瑾,刘瑾党羽又怎会于宁夏屯田敛财,并屡次侮辱士兵妻子,最终激得戎边士兵将领所愤。
      安化王便是趁此机会收买诸多武将跟从与他,以讨伐刘瑾之名起兵谋反。
      虽说最终因起事准备不充足而兵败被擒,但朱宸濠对这名郡王,还是有几分赏识的。
      结果到朱厚照口中,那并不是一名活生生的王爷,而是一只不禁玩的玩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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