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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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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进京,朱宸濠难得睡上个安安稳稳的觉。
他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烛火微弱的光线透过床帐,使他全身笼在一片柔和的暖光中。
触手可及尽是温暖,就连四周的气息也是暖融融的,带着龙涎香清甜的香气。
……等等。
龙涎香?
此香弥足珍贵,向来只为御用,而这天底下唯一不分昼夜燃此香料的地方,恐怕就只有皇帝居住的乾清宫。
意识到这一点,朱宸濠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努力想叫自己清醒过来,然而任他无论怎样催动意识,身体居然纹丝不动。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外面一道高大的人影,正慢慢掀开床帐探身进来。
朱宸濠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并伸出手,用手指轻柔摩挲着他的脸颊。
如此暧昧的举动,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他恨不得马上将这只作乱的手拍下,可惜挣扎了好一阵,仅仅是牵动了下指尖。而对方竟然得寸进尺,俯身轻啄起他的双唇。
他呼吸间全是那人的气息,而那人尤不满足,轻啄渐渐变为攻城掠地般的强吻。他呼吸不畅,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徒劳地将手掌轻轻抵在对方胸口,连推一下的动作也使不出来。
就在他努力使自己镇定,思考该如何解开此番困境的时候,对方起身放开了他。
然而,还没等他多呼吸几口新鲜空气,那人的手移至他修长的脖颈,毫无预兆地扼住他的喉咙!
命门被他人掌控,霎时间他的意识终于完全清醒,开始拼死挣扎起来。
对方的双手如同铁筑成的,任他如何抓挠抠挖也纹丝不动。濒死的他在那人的手臂留下好几道深深的血痕,用力到甚至指甲都劈断了,然而对方一心一意要置他于死地,竟是不觉痛一般。
他肺里的空气慢慢流失,身体失去力气开始痉挛,双眼无意识地流出泪水。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只看到对方锦袍上面绣制的五爪金龙,正冰冷地睥睨着他,如同在俯视一只蝼蚁——
朱宸濠终于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上方雕花的床顶,好一阵才收拢回自己涣散的意识。
床帐外有道人影犹犹豫豫地接近,低声问:“皇叔,你是醒来了吗?”
是朱厚照。
朱宸濠的眼神霎时变得狠戾。他抚摸自己的唇,感觉微肿且有些湿润。抬起双手,看到十指的指甲完好。
等朱厚照掀起床帐的时候,朱宸濠面上的戾气早已被完美掩饰下去了。
朱厚照只看到他的皇叔坐起身并茫然地问他:“请恕微臣失仪,昨晚微臣怎会歇在了乾清宫?”
朱厚照笑道:“是皇叔不小心睡着了,我没忍心叫醒皇叔……”
昨晚的记忆铺天盖地向朱宸濠的头脑袭来——
晚膳后他们聊了许久,其实基本上都是朱厚照在说,他几番想要告辞都被对方故意岔开。如今看来,就是要他精力不济不小心睡着,不得不留在宫中。
而他的确很累很累了,从靠近京城开始统共没睡过几场好觉,这才被钻了空子。
被宫人伺候梳洗穿戴之后,他只想早早离开皇宫,但仍被朱厚照拉着一起用了早膳。
朱厚照一直不住地偷偷盯着他的嘴唇,仿佛做贼心虚一样,而他一门心思放在刚刚诡异的梦境里,全然没有注意。
只不过,当朱厚照给他盛了碗粥,身体前倾向他靠近的时候,他也忍不住死死盯住对方常服上绣绘的五爪金龙。
朱厚照发觉了,问:“皇叔是喜欢这条龙吗?”
朱宸濠摇头。
五爪龙形只为皇帝御用,而其他皇族成员就算贵为亲王也只可用四爪。五爪为龙,四爪为蟒,以示唯有皇帝才为真龙天子。
他是有野心,但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把这份觊觎展现出来。
而且,他此时的否认全然出自真心,毕竟噩梦中自己临死前就是看着这条张牙舞爪的龙,任谁心底也不会舒服。
“皇叔若不喜欢,我便把这身换下。”朱厚照说着,当真撇下饭去更衣了。等再回来,挑上一件单色且底纹龙形不明显的常服,还特意张开双臂展给对方看一遍。
“这件好。”朱宸濠由衷笑着,对他道,“抓紧吃吧,不然饭菜要凉了。”
“好。”
朱厚照开心得简直要飘起来,虽然因为中途更衣耽搁,饭菜终究凉了些,但这顿早膳他还是进得尤其香。
早膳过后,朱宸濠回到宁王府。出乎意料的是,之后多日不曾再得皇帝召见入宫。
他反倒乐得自在,趁空闲把从南昌送过来堆积如山的事务处理大半。
而淮王那边,或许是在京中住久了习惯了,给他添的麻烦也少很多。
一日清晨,他照往日那般换上寻常百姓衣服准备出门逛早点铺子时,却被同样一身便服的淮王拦住了。
“果然不出本王所料,怪不得每每早膳时不见宁王,原来是吃独食去了。”
朱宸濠微笑着还击,“淮王说笑了,上次带回的栗子本王可并未独占,要不要本王此次再给淮王捎上一些?”
一听栗子,淮王下意识的胀肚想吐,他连忙压下恶心道:“……栗子就算了。话说外面有什么好东西?能比王府里厨子制起来还要香?宁王可否带本王见识一下。”
想着多带一个人也不算太麻烦,朱宸濠应了下来。
结果出王府没多久他就后悔了。
淮王显然自小连王府大门都极少迈出,遇上什么都新鲜,看到什么稀奇的都要拉上宁王为其讲解一番。
为了堵住他那张嘴,朱宸濠也是找尽办法一路投喂。什么芝麻烧饼、红枣切糕、冰糖葫芦等等,沿街叫卖的小吃都给他塞进嘴里。淮王到底年少贪食,三两下就被打发了。
等他们走到早点铺子的时候,淮王基本上已经饱了。
朱宸濠没有选择吃面,毕竟大街上两位藩王对着嗦面终归不雅,他坐到一家卖豆腐脑的摊子并招呼店家要了两碗。
淮王原本不打算再吃了,但当豆腐脑端上来时,还是十分稀奇地左看右看起来。
朱宸濠道:“南边豆腐脑多为甜口,而京城这边的豆腐脑则浇上卤汁与麻酱,口味是咸香的。淮王不妨尝尝看。”
淮王尝了一口,果真鲜香软嫩,便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他一抬头,发觉朱宸濠正举着一张芝麻烧饼搭配着吃。
他好奇:“这又是什么吃法?”
朱宸濠道:“这是京中百姓的惯常吃法,咸豆腐脑与烧饼乃是绝配,淮王要不要试一试。”
这一路上朱宸濠也给淮王买了芝麻烧饼,但刚出炉的烧饼表皮微脆、香气四溢,淮王没忍住,在路上已经吃完了。
于是朱宸濠把自己的分一半给他。淮王半信半疑地搭配着尝了尝,惊叹道:“嗯,好吃好吃。”
等到他们都吃完,淮王摸着自己鼓鼓的肚子赞赏道:“没想到宁王你这么会吃啊,真是厉害。”
朱宸濠笑道:“民间小吃才是天下美食之精华,真正会吃的是百姓,无论如何廉价的食材到他们手中都会变为不下于宫廷御膳的美食。”
他们歇了一会儿,准备起身返回宁王府。淮王转身时直接撞上一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气得喊:“喂!你走路不看道吗?”
那男子没有理会淮王,一对乌黑的眸子瞬也不瞬盯着他,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淮王毕竟贵为藩王,却还是被对方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几步躲在朱宸濠身后。
见到那人,朱宸濠也是略有吃惊,但仍是不减气度地恭敬道:“陛下。”
于是淮王腿更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