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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窥 ...

  •   京城的早点铺子,恐怕是朱宸濠到达京城后,唯一能令人宽心期待的事物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独自一人走在人流熙攘的大街上。周围百姓有举着烙饼油条边走边吃的,也有坐在店家街边摆好的长凳上吃完即走的,处处都是氤氲的烟火气息。
      他在一家露天的面馆坐下,点了碗龙须面。没过多久,面被店小二端到跟前,看着眼前弥漫的热气和面里翠绿的葱花,他的心情终于稍稍好转一些。
      其实就是一碗普通的面,加了些葱油和酱油,但吃起来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不论如何,总比对着淮王那张倒尽胃口的脸用早膳要强。
      一整碗面下肚,胃里都是暖洋洋的,他惬意地弯了弯眼睛,留下铜钱离开。
      转身发觉旁边的包子铺新出炉了包子,他被带着麦香的热腾腾蒸汽吸引过去。一抬手想叫店家多多包上几个,但当他发觉北方的包子和南方有所不同,一个能顶上自己拳头大时,最终只好忍痛才买了两个。
      朱宸濠举着包子边吃边走,行了一段距离,又看到一锅新炒出来的糖栗子,于是买了一捧,一路护着热气回到王府。
      进入室内,谁知刚把栗子放下。不知道淮王是听见动静了还是闻到香味了,直接摸到门口问:“宁王你用过早膳了吗?刚刚是出王府了吗?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朱宸濠涵养极佳,就算心里烦到不行,面上一丝破绽也没有,反而和颜悦色道:“不算什么好东西,一点栗子而已。”
      他特意把其中的“一点”二字加重了语气,但对方明显没有察觉到,直接抓走两个:“好吃吗?本王尝尝看。”
      说着就试图去剥,但淮王明显不曾剥过的样子,完全不得要领,一连弄碎好几个。
      为了不叫淮王将自己一路仔细带回来的栗子都捏烂,朱宸濠耐下性子教他——
      先是双手十指一起捏住栗子,再用两边拇指指甲一齐在壳上压出一道竖直的口子。之后拇指移开,在栗子底部轻轻一压一推,栗子壳就顺着那道口子直接裂成两半,于是一个完整的栗子仁就出来了。
      “哇,好厉害。”淮王惊叹。
      “如此剥栗子是有要求的,必须要新炒的才可以,凉下后就没有那么好剥了。”朱宸濠随口客套道,“淮王尝尝看吗?”
      淮王丝毫不客气,直接抓过朱宸濠手中剥好的栗子道:“多谢。”
      朱宸濠的脸黑了黑,当然,仅有那么一瞬。
      然后他继续给自己剥,但淮王那头好像吃上了瘾,并不仅仅是尝尝,而是朱宸濠剥好一个他顺走一个。如此几次,朱宸濠停下手来不再动作。
      淮王没有等来新的栗子仁,疑惑地抬头看过去,这才发觉对方正在定定地望着自己。宁王的脸分明是含笑的,但淮王只感觉那对眼睛仿佛刀子一般要将自己扎个对穿。
      朱宸濠继续微笑:“好吃吗?”
      淮王头脑停摆,老老实实答:“好……好吃……”
      “那吃够了吗?”
      “吃够了……吃够了……”
      朱宸濠把他晾下,这才终于给自己吃到了栗子仁。但是那捧糖炒栗子也没剩下几个了,最终还是没能吃得过瘾。
      对朱宸濠来说,这是小事,大不了再差人去买,然而当他于申时接到朱厚照的旨意入宫,见到乾清宫内中摆放的糖炒栗子与栗子糕之后 ,心中就唯有一种感觉——
      窒息。
      如同昨日,他前脚刚邀淮王进入宁王府,而后脚就遭受朱厚照质问一般。有双眼睛在无时无刻窥视着他,而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笼中,连一丝厌恶抗拒都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的主人,属于这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皇帝。
      朱厚照显然等了他许久,一见他来了,顿时露出一道恍若孩童般的灿烂笑意。
      桌上的糖炒栗子拿小火煨着,还是温热的,朱厚照拿起一个,熟练地剥开,然后把栗子仁送到朱宸濠嘴边,像哄小孩子一样道:“皇叔,张开嘴巴,啊——”
      “……”
      朱宸濠心中无语,没有理会对方,最终还是用手接过来吃下去的。
      栗子的食用方式,南北也是有所不同。北方多为糖炒,而南方大部分是蒸煮以及制菜做汤。
      朱宸濠还是少年时,第一次在京城吃到糖炒栗子,从此喜爱上了这种小食。
      而朱厚照贵为九五之尊却剥得如此熟练,则就是因为他的小皇叔喜欢。
      如今,朱厚照一头剥栗子,而朱宸濠另一头吃栗子,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多时。室内一片静谧,唯有火盆中银骨碳燃烧时偶尔爆出来的噼啪声响与朱厚照手中栗子一个个剥开的声音。
      最终还是朱宸濠打破沉默,他止住朱厚照的动作道:“此物难消化,不宜多食。”
      朱厚照原本闷头剥栗子剥得就像和栗子有深仇大恨一样,一听顿时眼睛一亮,来了精神道:“皇叔所言甚是,不过剩下的栗子不好浪费,我瞧着淮王胃口不错,他应该不用担心胀肚难受的问题。”他唤內侍入内,交代把剩下的栗子剥好了送到淮王那里,对方不吃就一直盯着,直到吃完为止。
      朱宸濠扫了一眼,目测栗子至少有剩一斤多,心叹今晚淮王又不知道该在宁王府里怎么闹腾了。
      他们一起用的晚膳,其中有一道水饺,江西主食多以大米为主,面食一向很少。朱宸濠觉得新鲜,便不经意多吃了些。
      皇帝与宁王用膳时一向不许有旁人伺候,于是整座殿内唯有他们两人。朱厚照拿筷子给朱宸濠又夹了几个水饺,嘱咐道:“皇叔多吃一些,昨日一见,感觉皇叔轻减许多。”
      朱宸濠道:“谢陛下关心。”
      之后朱厚照不再下筷,只一脸傻笑地看着朱宸濠吃。
      朱宸濠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是微臣脸上有东西吗?”
      朱厚照继续傻笑:“没有没有,只不过我看皇叔吃饭好看,便忍不住多看几眼。”
      可是这样一直被盯着,任谁也没胃口再吃下去了,朱宸濠决定转移一下话题,道:“微臣来京的路上经过衡王封地,曾被衡王拉着求助,说为何此次面圣的藩王里面没有他。说起来,其实微臣也很好奇……”
      “哦。”朱厚照做贼心虚地把目光飘到别处,心不在蔫地回,“或许是我把他给忘了吧,等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让他过来吧。”
      朱宸濠笑了笑:“那么微臣盼望陛下能够尽早想起来,以免微臣回南昌的路上再被他拉进王府烦上一次。”
      “嗯?皇叔你觉得他很烦吗?但去年你们一同来京时,我看你们之间喜笑颜欢,投缘得很呢。”
      朱宸濠正吃着蘸醋的饺子,真是实打实地扑面而来一股醋味。任他如何自诩聪明,这题愣是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了。
      朱厚照看到他这样神色恍惚的样子更来气,“我亲眼看到他把胳膊搭在皇叔的肩头,举止甚为亲密……”
      朱宸濠把筷子放下,深深吸了口气,道:“陛下应该记得,衡王他一向有这个臭毛病,朝中王孙贵族的肩膀哪一个没有被他搭过?”
      朱厚照一副“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的胡搅蛮缠样,“反正他把胳膊搭到皇叔肩上就是不行。”
      “那陛下有一次也被衡王搭过肩,这又该如何说?”
      朱厚照立时准备反驳,但反应过来后忽然笑出声来,“皇叔也很在意我被衡王搭过肩膀的事?”
      朱宸濠急忙道:“陛下说笑了,微臣并没有在意。”
      朱厚照假装自己没听见,自顾自道:“那我答应皇叔,下次即便见他也要距离一丈以上,绝不给他任何搭肩膀的机会,可不可以?”
      朱宸濠面无表情地着重语气道:“微臣说了,微臣并没有在意。”
      “好好好,我这就命人把衡王的名字添上,叫他马上进京,不叫他只为一点小事就来烦皇叔。”
      朱宸濠简直想把桌上那碟饺子扣到对方头上——
      依照祖制,就算是藩王途径其他藩王的封地,未经皇帝允许,两王之间也不得见面。
      而衡王能拉上每一名经过其藩地的皇族诉苦,就只能有一种结论,是有朱厚照默许的缘故。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不就是等着他为此事主动找过来?
      这天底下,简直没有比朱厚照更无聊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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