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宁】笼中记事》知木栖一

2、纵

　　窗外寒风呼啸 ，而乾清宫内中却依旧温暖如春。
　　朱宸濠没有等待多久，就有一个明黄的高大身影从门外冲进来，一头栽到他的怀中，并张开双臂将他紧紧环抱住。
　　“皇叔，你终于来了！”
　　朱宸濠的身体一僵，下意识要去推，但对方跟个牛皮糖似的，最后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将自己与朱厚照分开。
　　“微臣参见陛下。”
　　朱宸濠正要行礼，却被朱厚照一把扯住手腕，直接拉到榻上。
　　待朱宸濠反应过来，才看到面前矮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点。
　　对面的朱厚照对他笑道：“皇叔这一路上累了吧，饿不饿？这些是皇叔最爱吃的，我一直都记得呢。”
　　“谢陛下。”
　　朱宸濠拿起一枚枣泥酥饼吃起来，他一抬眼发觉朱厚照正一脸开心兴奋地盯着自己瞧，于是另一只手拿起一枚递了过去，“陛下也尝尝看。”
　　朱厚照没去接，出乎意料地直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高兴道：“嗯，好吃。”
　　朱宸濠面色如常，但还是马上不着痕迹地将手撤了回来。
　　朱厚照支着头笑道：“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皇叔有没有想我呀？”
　　朱宸濠面无表情地看了对方一眼，慢慢微笑道：“有啊。”
　　他一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眼底仿若泛着水波，简直叫人沉溺于其中。
　　不顾朱厚照仿佛看呆了一样的眼神，他继续道：“每过几日就会收到陛下的来信，微臣不想都不行。”
　　“那皇叔为何从来没有回过信呢？”
　　朱宸濠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点心细数：“信里不是说陛下哪天不小心吃撑了，就是喝酒宿醉脑袋疼，或者从湖里捞了几条鱼，再者又养了几头奇珍异兽。还有被哪些大臣数落，以及捉弄了某几个大臣和下人，陛下想让微臣如何回？”
　　回什么？有病多吃药吗？
　　“但是我有好多话想要对皇叔说，每每信里都不够写的。”
　　朱厚照絮絮叨叨地开始讲朱宸濠不在京城时自己身边发生的事，事无巨细，想到哪里说哪里。不知过了多久，正聊到兴起，抬头却发觉对方早已经支着手臂睡着了。
　　他停下来，心疼地望着朱宸濠眉宇间透出的疲惫憔悴，就这样呆呆地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情不自禁间手指小心翼翼伸过去，触碰到对方颊边散落的栗色发丝。
　　睡梦中被打扰到，朱宸濠的眉头微微一皱，朱厚照立时做贼心虚地把手收回来。
　　朱宸濠迷茫地张开眼睛，对上朱厚照关切的目光道：“请恕微臣失仪，陛下刚刚讲到哪里了？”
　　朱厚照道：“皇叔累了，不妨就先在宫里歇下吧。”
　　朱宸濠动作一滞，然后抬头浅笑道：“陛下应该知道，微臣若是留在宫中，就更加休息不好了。”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瞬也不瞬地盯着他道：“那皇叔收留外人到王府，就能休息得好了吗？”
　　朱宸濠笑了笑：“淮王应该算不得外人吧？他虽说比陛下小几岁，但若论辈分的话，陛下该唤他一声皇叔。”
　　朱厚照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背过身嘟囔着：“连我都没有住过宁王府，皇叔怎么就让别人住进去了……”
　　语气中颇有几分委屈的味道。
　　朱宸濠料想不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把手搭在他肩上安抚道：“微臣只是看他年岁小，怕他远道而来在行馆住不习惯。毕竟我们同样是从江西而来，而且我当年来京城时也与他差不多的年岁，看到他总忍不住会有所感触。”
　　朱厚照似是被触动，这才没有再说什么。
　　这样朱厚照一头闹委屈，而朱宸濠另一头低声安抚的情况，令他们恍然间仿佛回到少年间。那时朱宸濠是世子，而朱厚照只是个孩童，也还没有登上皇位。小太子总能在各式各样想不到的地方撒娇闹别扭，总要世子哄过之后才会好，其他人都不行。
　　后来朱宸濠才知道，是小太子想要多缠在他身边才如此的。而他从未将这种事放在心上，就一直纵着他。
　　就这样纵出了错来……
　　就算回到王府，一夜下来也是噩梦连连。
　　晨起时，因为朱宸濠的脸色太难看，伺候的下人脑袋都快伏到地面上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宸濠其实是被外面乱糟糟的动静吵醒的，起身略微缓了缓神，问：“是淮王一大早在闹吧？”
　　下人恭敬回是。
　　北方气候干燥，再加上淮王嫌弃太冷，屋里便多点了好几个火盆，于是一大早就开始上火流鼻血，怎么都止不住。已差了好几拨下人去请大夫，但下人和大夫的脚底又没有长翅膀，于是只剩下淮王在宁王府里流着鼻血暴走。
　　反正已被吵醒，再睡是不可能的了。朱宸濠于是起床叫下人们给他梳洗穿戴。等到他迈出屋子时，已找不到刚刚初醒时的憔悴模样，依旧是平日里神采奕奕、无懈可击的宁王殿下。
　　他闲庭信步走到给淮王安排的寝居处，与他的悠闲相反的是，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淮王在屋里面哀嚎叫嚷着，仿佛他不是在流鼻血，而是被人足足捅了几刀。周围手忙脚乱的下人们都在劝主子不要乱动，但根本无济于事。
　　朱宸濠点了个还算镇定的人，吩咐对方去准备东西。不一会儿，那下人端过来一盆刚从井里打出来的冰水，把手巾浸湿，拧至半干递给朱宸濠。
　　朱宸濠走到人群中心，找准时机直接把冰凉的手巾捂到淮王鼻梁上。
　　“……”
　　淮王先是惊得安静了片刻，然后仿佛被踩了尾巴一样挣扎起来，“唔……好凉，好凉……”
　　“淮王请安静，这样冰镇一段时间，血自然就止住了。”
　　朱宸濠略带清冷的声线很好听，尤其是沉下声，带着温柔的语气时，简直叫人听之欲醉。淮王像是被蛊惑一般，顿时平静下来。
　　正如朱宸濠说得那般，没过多久，鼻血果然止住了。
　　“真是太神奇了，多谢多谢。”淮王感激道。
　　朱宸濠环视了一遍房间内遍布的火盆，劝道：“淮王点如此多的火盆，难免燥热上火，不妨叫下人减去两三个？”
　　“不行不行。”淮王急忙道，“就这些本王还觉得冷，再减简直会要了本王的命。”
　　朱宸濠道：“那就在火盆上搭个架子，放些半湿的布巾，并命令下人们每过一段时间更换。给屋中添些水气，也好缓解燥火。”
　　淮王觉得此主意甚妙，马上吩咐下人去办。他还想拉着朱宸濠再多聊几句，但低头看自己的狼狈样子，还是恋恋不舍地先回到内室重新梳洗更衣去了。
　　等再出来，淮王边走边道：“本王怕京中吃不惯，一路刻意带了几个江西的厨子过来。宁王与本王一起用早膳如何？”
　　无人应声。淮王定睛一看，外面早已不见宁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