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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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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宸濠近期休息不佳。
单是瞧他眼底淡淡的乌青就能猜出来了,但当他抬起头,露出一道客套友善的微笑时,那一瞬间的飞扬神采,简直要把对面衡王的眼睛给闪瞎了。
“多日不见,衡王别来无恙?”
“怎么可能无恙?自然是有恙,有恙啊。”衡王慌慌张张道,一边赶忙把对方请到旁边坐下,“宁王可知,此次藩王入京的名单中没有本王,本王担心会不会是上次面见陛下时一不小心惹得龙颜不悦了啊。”
“哦?”朱宸濠细细品了口香茗,然后不慌不忙地将杯盏放下,“衡王是否多虑了,藩王入京面圣的名单每年都有变动,毕竟陛下还要顾及其他不常入京的藩王,不是吗?”
“额……也不能这么说啊,不然为何每年都有宁王你啊。”
朱宸濠唇角露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
衡王是宪宗第七子,孝宗之弟。算起来,他才是朱厚照正经八百的亲皇叔。再者,衡王好玩乐,也喜欢热闹,一向与朱厚照投契。此番平白无故受到冷落,怪不得急得跳脚,估计每一位经过其藩地的皇族都要被他拉进王府问询一番。
而宁藩追根溯源,其首代宁王为永乐皇帝之异母弟,如今隔了这么多代,血缘联系已经很淡薄了。
朱宸濠道:“圣意难测。不过南昌至京城路遥难行,本王倒是很愿意与衡王替换一下,免得像如今这般受旅途乏累之苦。”
“……算了算了,这本王可不敢,免得又惹得龙颜不悦了。”衡王揉了揉额角,道,“本王只是想拜托宁王,寻个机会在陛下面前为本王美言几句,本王必有重谢,必有重谢啊。”
朱宸濠笑了笑:“重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
他相貌极为清俊精致,一笑起来更令人感觉如沐春风。衡王顶着要被闪瞎的风险还是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心想这人不仅长得好,性格又谦雅随和、乐善助人,怪不得能得陛下喜爱。
见惯了那些脑满肠肥、无趣古板的大臣皇族们。不仅陛下,连衡王也恨不得让这人能在自己面前多转悠几圈,好洗洗眼。
正想着时,朱宸濠已起身准备告辞了。
衡王连忙叫住他,并吩咐下人去取东西。没过多久,一个古朴精致的小瓷瓶被呈到朱宸濠面前。
朱宸濠问:“这是何物?”
衡王解释:“本王见宁王面有憔悴,应是这一路上都没有睡好吧?这是本王常吃的安神药,本王觉得效果不错。吃完之后雷打不动,保证无梦到天明。从本王藩地到京城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宁王也不想面见陛下时状态不佳吧。”
朱宸濠递出一个眼神,随行的侍从上前将瓷瓶收下。
“多谢衡王。”
他们此时并肩而立,衡王下意识要把手臂搭靠在朱宸濠的肩上,但对方一个淡淡的眼神投过来,衡王被其中仿佛无意间展现出来的气势一惊,又默默地把手臂放了下来。
衡王有些尴尬地笑了几声:“……哈哈,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从衡王府出来,朱宸濠迈入车驾。不多时,侍从捧着安神药请示此物该如何处置。
朱宸濠冷冷道:“扔了。”
侍从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车驾开始行驶,朱宸濠掀帘望向车窗外不停移动的风景,不知觉陷入沉思中。
睡眠不佳已有很久一段时日了,但并非是路途遥远疲累的缘故。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做同一个噩梦,只不过越靠近京城,越梦得频繁而已。
然而就算如此,他也要时刻保持清醒,就算是在睡梦中也要心怀警惕。
尤其在京城,在朱厚照的身边……
十几日后,朱宸濠的车队在入京的关卡前被拦住。
藩王进京,随车物品搜查是惯例,这少不了要耽搁些时刻。朱宸濠习以为常,权当下车歇息了。
但有人没这个耐心。他们后面还有一列车队,看车驾的规制应该也是个藩王,一听要检查,顿时闹起来了。弄得关吏灰头土脸的,不敢发作却又更不敢放人,两拨人就这么僵在那里了。
朱宸濠走过去,因他的相貌气度太过出众,众人只看他一眼就不自觉地让后一步,不一会儿就给他腾出一条宽松的小道来。
他径自走进人群中心,看了一眼车驾上的徽印,心底大致清楚了。
朱宸濠转身温和笑道:“初次见面,淮王。”
对面被下人们簇拥着的华服少年本来一副怒气腾腾的模样,一见他顿时愣住了,呆呆问道:“你是谁啊?”
朱宸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说起来本王所在的藩地与淮王藩地同在江西地界,南昌与饶州也不算远,但多年来从未有过见面的机会,如今入京之际一见,也算是有缘。”
淮王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哦,你是宁王啊。”
朱宸濠笑了一下作为肯定,然后仿佛才刚发觉到四周紧张的气氛,好奇问道:“这么多人,这是怎么了?”
“宁王,正好你来评评理。”淮王见有他,腰杆更硬了,“这群人胆敢搜查藩王的车队,真是不知哪里来的胆子。”
朱宸濠道:“搜查等待的确惹人厌烦,不过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不知淮王可否愿意到本王的车驾内一叙,本王车驾已搜查完毕,可以先行进城,而那些随车物品与贡品,大可以叫下人们在这里等待,再后续进城。”
这样淮王自然愿意。北方的冬天很冷,他也懒得再与关吏在这风口处对峙,便跟着宁王走进车驾。
甫一坐定他就开始抱怨,说这一路太过辛苦,北方的天气难以适应。不仅风沙大,寒风刮起来像刀子一样,样样都比不过江西。进京面圣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待在自己饶州的淮王府里面享受呢。
朱宸濠一直安静听着,等对方一顿抱怨结束,才微笑道:“本王第一次来京城时,与淮王也是同样的感受。不过待久了自然便习惯了。”
“那你是待多久才习惯的啊,第一次来京城是什么时候?”
朱宸濠回忆了一下,“淮王今年刚满十五吧?本王第一次来京城时,正好比淮王小一岁。”
“过了这么多年才习惯的啊……”淮王一下子泄了气。
朱宸濠瞧他这模样有些好笑,问:“藩王进京是荣宠,有人想来还来不得,为何到淮王这里,就……”
“别人那里是殊荣,在本王这里只是煎熬。本王还是宁愿窝在饶州一辈子,也不愿受苦受累地出远门。”
朱宸濠看对方一副娇生惯养的孱弱模样,牵起唇角笑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此时他们的车驾已接近淮王入住的行馆,朱宸濠开口问:“本王在京中早年置了座王府,不知淮王愿不愿意住过来,也好搭个伴。”
住在王府远比行馆要舒适自由,淮王是傻子才不答应。他连客套一番的程序都没走,立时便应了下来。
于是车驾调转方向,又向京中的宁王府使去。
等到他们到达,早已有內侍在等着他们了。
确切的说,是在等待朱宸濠。
这也是多年惯例,宁王入京,第一件事不是在自己的王府坐稳,而是要进紫禁城面见陛下。
朱宸濠坐在轿中,望着面前缓缓接近的紫禁城,想起在青州时,衡王在他临行前再三叮嘱的话——
“宁王一定不要忘记本王拜托之事,多为本王在陛下面前美言。不然,本王这座王府就像个笼子一样,再不能出去简直要憋屈死了。”
笼子吗?
朱宸濠继续望向紫禁城:青州、南昌、京城,又有什么不一样?眼前这个,不也只是个更大的笼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