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夭 ...

  •   太康公主是于四岁那年的一个秋日薨殁的。
      最开始不过一个小小的风寒,谁也不曾想那病会愈加沉重,最终入了膏肓。
      弘治皇帝因小公主的逝去悼惜不已,他于政事一向勤勉,十几年来不曾有一丝懈怠,如今却刻意为爱女辍朝一日,以尽哀伤之情。
      朱宸濠也是第一次在朱厚照脸上看到那么伤心的神情。
      距离朱宸濠娘亲去世,已过去半年时间,朱厚照长高了不少,但蜷在皇叔怀里哭泣时,仿佛还是小孩子的样子。
      “我一直在等她长大,等着我们能一起出宫玩的一天……”朱厚照哽咽道。
      朱宸濠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我曾经有过一个弟弟,但他不满一岁就没了,如今秀荣也是……”朱厚照瞪大眼睛,忽然发起抖来,将皇叔搂得更紧,“那我会不会和他们一样,过不了多久也会死掉……”
      “不会。”朱宸濠望着他,斩钉截铁道,“厚照长命百岁,不会死的。”
      弘治皇帝怕冲撞到自己仅存的皇子,严格不许朱厚照去见小公主最后一面。朱宸濠则没有这个顾虑,他暗地里给治丧的下人们使了些银子,这才抢在盖棺前得见一眼小公主。
      记得当初他与朱厚照解除禁足之后,朱厚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上他去找小公主玩。他们将公主接到御花园中,他负责踮脚摘桃枝,朱厚照则将明艳的桃花插在她两侧的发髻中,他们一起把小公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如今的小公主头上并未别着花,她满头贵重金饰,身披绫罗绸缎,躺在金丝楠木的棺柩中,却只衬得身形愈加单薄瘦小。
      朱宸濠弯下腰,将小公主生前最喜爱的那个不倒翁小心翼翼放在她的面颊旁边。小公主面上描绘着精致的妆,唇上涂满嫣红的胭脂,仿佛只是在酣甜睡着,仍是和不倒翁上绘制的小女孩一样讨喜。
      几月后,南昌传来消息,宁王朱觐钧因重疾薨逝。
      接二连三的死亡令人猝不及防,朱宸濠心底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了,没有父王去世的悲伤与即将继承王爵的兴奋,而是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
      此次就连皇帝也无法阻止未来宁王回去的脚步,为此朱厚照哭闹了许多天,朱宸濠也纵着他哄着他许多天。
      朱厚照从未感到如此害怕,仿佛小皇叔一离开,紫禁城内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就会将他吞噬。
      “小皇叔这一走,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朱宸濠沉默了。依祖制,身为藩王只能困守在自己的封地中,非皇帝批准不得擅离。
      因此他这一别,极有可能便是永决。
      朱宸濠不忍心对尚不足十岁的太子说出这些残酷的话语,只能哄骗道:“等过几年,我一定回来看殿下。”
      对于朱厚照而言,即便一年时间也是煎熬。他紧紧抓住朱宸濠的衣袖道:“小皇叔一定要早点回来,千万别只留下我一个人啊。秀荣她没了,厚炜在许多年前也没有了,如今你也要走了,只剩下我留在这座空荡荡的紫禁城里,我好害怕……”
      朱宸濠郁闷对方把他说得仿佛即将赴死一样,于是伸出双手揉乱朱厚照的头顶,无奈道:“好,我答应你。”

      朱宸濠在豹房见到衡王的时候,不是没有惊讶的。
      衡王面上的表情也颇为丰富多彩,“哈哈哈……多日不见,哈哈……宁王近日身体如何,有无好转?”
      见衡王手中正抱着一张琴,朱宸濠这才想起近日因李太医说他需清心,于是朱厚照将乐工流水似地送进他的房内,琴曲听得他耳朵都快起了茧子。
      直到前日,他终于忍无可忍,再也无法维持住平日里闲雅随和的形象,将那批乐工尽数轰了出去。
      而朱厚照一脸无辜道,皇叔嫌弃那些琴师弹得不好吗?琴曲最能宁心养神了,皇叔最好还是听一听。
      于是朱厚照亲身上阵,然后也差点被朱宸濠丢出去。
      朱宸濠冷然道:“若陛下肯放微臣回王府,微臣定然神清气爽,病即刻便好。”
      朱厚照权当没听见,只道:“我去给皇叔寻个好的琴师。”然后转身走了。
      ……这便是好的琴师吗?
      衡王琴艺确为当世一绝,皇族中仅有宁王可堪比拟。不过朱宸濠已有数年不曾摸琴,技巧生疏,恐怕如今已比不过衡王了。
      朱宸濠深感朱厚照已荒唐出花样来了——竟将堂堂藩王当乐工使唤,即便衡王肯弹,朱宸濠也抹不开脸面去听。
      对比之下,衡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认命地将琴放下,问:“宁王想听什么琴曲,尽可点出。”
      朱宸濠连忙岔开话题,指向案上的琴道:“此琴本王瞧着甚为精致,莫非是衡王近期斫制的精品?”
      听出宁王语中的赞赏之意,衡王顿时来了精神,得意道:“宁王果真行家,这是本王迄今为止最为得意之作,本王为其取名龙吟秋水。”
      朱宸濠道:“秋水亦为剑之寒光,再着龙吟二字,一般人恐怕听不出此为琴名,还以为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
      “宁王自然不是一般人,而是难得的知音。”衡王紧接道,“其实本王若非皇室贵胄的话,倒是真想做一名游侠,仗剑江湖、纵情天下。”
      朱宸濠对衡王的印象,一向是其人性格外放,喜好交友玩乐,对封地内的百姓也颇为乐善好施。如今稍微联想,的确有几分游侠的特质。
      他忍俊不禁,开玩笑道:“游侠吗?说起来本王已有许久不曾活动筋骨,正好豹房内也有校场,衡王若得空,不妨与本王切磋一下剑术如何?”
      他一笑甚是好看,连室内堂皇也仿佛一瞬间被照亮了几分。衡王一时也忍不住笑起来,“哎呀,不得空不得空,世人谁不知宁王剑术,还是给本王留几分薄面吧。”
      其实此前衡王在接到皇命时并没有太多怨气的——不就是抚琴嘛,到哪里不是弹。再说还能拿现成的美人洗眼,更何况还是病美人。
      不过,经过如此一来二回地打趣,就连衡王心底那一丝丝的小憋屈也彻底消弭不见了。他的态度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谨,站起身欣赏起屋内精美的装饰,一边道:“宁王一直在养病不知道,现京城内可是人仰马翻的。”
      朱宸濠默默把耳朵支起来,神色淡然问:“发生何事?”
      “不就是陛下迁居豹房之事吗?朝堂上那些百官惯会抬出祖制来压人,不过紫禁城虽好,看久了也是烦心,本王倒是觉得陛下换个地方挺好。”
      仿佛只要是久居紫禁城之人,就没有一个说过紫禁城的好。其实这对于一座恢宏壮丽的殿宇而言颇为无辜,至于好与不好,端看一个人的心境。
      衡王为成化皇帝第七子,整个童年时光便是在紫禁城内度过。他也与弘治皇帝一样,是于宠冠后宫的万贵妃的阴影下战战兢兢长大成人的。
      朱宸濠微微一笑:“藩王不得参政,衡王即便支持又做不得数,不若事事不过心为好。”
      衡王叹了口气,坐回朱宸濠身旁,道:“本王前几日去看过淮王,他因你的病被陛下斥责,禁足于宁王府至今不能出来,但本王见他丝毫没有忧虑的样子,反倒怡然自得地养胖了不少。反观你,被陛下接到这里命太医精心照料着,不仅病未见好,反而消瘦憔悴不少。”
      朱宸濠仍是微笑:“所以本王一向很是欣羡淮王,衡王不也是如此吗?”
      衡王望着他笑道:“果然如本王所言,宁王是难得的知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