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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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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心中有愧,朱厚照有一段时间没敢去找皇叔,等几日后实在是忍不住了,才偷偷摸摸过去,但也只是扒着门做贼似地往里面瞧。
而对方像是有意等待着他一般,直接幽灵似的自门后闪身出现。朱厚照属实被吓了一大跳,呆立了好一阵,嘴巴也几度开阖,却连一句问好的话也挤不出来。
朱宸濠一看他的模样便明白了,道:“想必太子殿下没有听我的话,自己去找陛下了吧。”
朱厚照一惊,急忙软着口气道歉:“我以为能帮上忙的,我不是故意的,小皇叔你千万不要生气……”
朱宸濠叹了口气——本身他回南昌的机会就很渺茫,有无太子捣乱其实已无关紧要,但他心中还是会难受,因为连那一点点的希望都彻底失去了。
他慢慢回到房内,低着头坐在榻上,很伤心无奈的样子。
看皇叔难受,朱厚照心底也难过起来。他上前拉住朱宸濠的手道:“小皇叔你随我来。”
虽不知晓对方要做什么,但朱宸濠此刻心中很乱,也就任由其拽走了。
他们一起走到太子的寝宫文华殿,朱厚照屏退下人后鬼鬼祟祟从床底下掏出一物,对朱宸濠小声道:“小皇叔既然无法回家,那么我们就在这里祭拜小皇叔的娘亲好不好?”
朱宸濠心中一震,低头看去,那竟是一堆纸钱。
皇宫中烧纸钱乃是大忌,朱厚照自小长在皇宫,不可能不知道,但就算这样朱厚照还是为他备下了这些。
朱宸濠道:“我不信鬼神,这些纸钱即便都烧了,娘亲也不一定会收到。”
“那万一能够收到呢?”,朱厚照不等人答应,直接将纸钱一把一把地投入用以取暖的火盆中。
朱宸濠阻止不及,只好坐在旁边看着朱厚照烧。他已不再生对方的气了,随手拿起一枚纸钱问:“这是谁叠的?”
朱厚照忙道:“是我现学的,叠了好多天呢。”
朱宸濠举着手中歪歪扭扭的纸钱,十分嫌弃:“叠成这个样子,死人都能被殿下气活过来。”
朱厚照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那不是好事吗?”
朱宸濠也是一顿,过了许久才喃喃道:“对,是好事……”
他望着盆中晃动的火焰,周身笼在一层悲伤而又静谧的氛围中,思绪已不知飘向何处。朱厚照呆呆地望过去,虽还不太懂,却只觉得这样带有些许脆弱的小皇叔很好看。
朱厚照想了想,问:“小皇叔是在想娘亲吗?”
朱宸濠点头:“其实说起来,我与她相处的时间远没有和母妃长,可即便她在世时,我只要一想起她就会觉得悲伤。”
“为什么会这样,是她过得不好吗?”
“藩王妾室,又是世子生母,王府中人当然不会亏待于她。只不过我记得,小时候母妃对我管教很严厉,我受了不少苦,娘亲她即便在场也不好插手阻拦,我当时没少在心里埋怨她,直到有一次我偶然看到她私下时的样子,她因为我哭得很伤心。”朱宸濠苦涩道,“还有一次,是她染上肺疾后我们极少几次的见面之一。她那时已经病得很重了,瘦得厉害,衣服穿在她身上撑都撑不起来。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就那么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悲伤、喜悦、痛苦、希翼,或许还有很多,直到现在我也不曾读全过。这两件事,我恐怕一辈子也忘不掉。”
朱厚照道:“真羡慕你们啊,就算聚少离多,你和你的娘亲都是互相挂念着的。”
朱宸濠不解:“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应该是我羡慕殿下才对。”
朱厚照抱着膝盖坐着,将自己团成小小一团,“我母后没有像父皇那般疼我的。我曾经有个乳母,但因为我待她比母后更亲近,母后就将她赶出宫了,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其实母后若有乳母对我常日里一半关心的话,我也不至于不敢亲近她啊……”
朱宸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们就这样一同默然不语地将纸钱不断投入火焰中。
然而,他们此次烧纸终归还是惹下了祸事——先是因通风不畅导致屋内浓烟滚滚,两人手忙脚乱去开窗子,呼啸的寒风又将幔帐飘到火盆上方,于是火焰蔓延差一点把整个文华殿烧了。
事后弘治皇帝问责,朱厚照只把错处都揽在自己身上,说这一切都是他贪玩玩火导致的,都是他一人的错。
皇帝虽震怒,却也不想对爱子多加责备,只罚他一个月闭门思过了事,而朱宸濠因未能及时劝阻太子,也同样被罚了一个月。
文华殿被他们烧得不成样子,修缮完毕之前自然是住不得。于是朱厚照堂而皇之住进朱宸濠的房内,还正经道反正都是禁足,两个人正好就个伴。
朱宸濠简直不想再说什么了。虽说是他们一齐不小心烧了文华殿,但明面上锅是由太子背着,结果对他们处罚居然一模一样,这皇帝偏心偏得丝毫不忌讳。
为保护太子,朱宸濠的手被大火灼伤,每日都有太医前来为他换药。
他也是在这个时候结识了李言闻。
其实他早在宫人们那里听过那人的名字,都说李太医人好,治病不分贵贱,连最低贱的下人都会一视同仁地得到良好救治。
朱宸濠是在乱糟糟的火场旁初次见到那人。当时太医们几乎都围在太子和宁王世子身边,而那些为救火而受伤的太监们只有李言闻一人留意照料。
于是朱宸濠起了兴趣,将每日换药的差事点给了那人。
李言闻也是古怪,每次换药后都溜得极快,仿佛朱宸濠不是容貌俊秀的少年,而是个青面獠牙的妖怪。终于,朱宸濠趁一次对方没来及跑掉的机会将所有疑问抛了出来。
李言闻讲话也与寻常太医不同,不爱掉书袋和兜弯子,只直接道:“同是病人,于医者来说并无不同,当时太子和世子那边已有许多太医诊治,并不需要下官。而且对于下官来说,越是平头百姓越听医者的话,所以相较起来更喜欢给他们诊治。”
此话影射高位者会更加讳疾忌医吗?
朱宸濠很疑惑他为何至今尚未被上司及同僚们扔出太医院,但知晓那人是怎么来的——李言闻本是一民间郎中,后因救治荆王的母妃有功,才破格得到太医院吏目的官衔。
朱宸濠笑道:“你还真敢说,怪不得是能救下荆王府老王妃一命的人。”
因救治过程离奇,连朱宸濠也早有所耳闻:老王妃年事已高,因中风人事不省,王府内养着的几名大夫均束手无策,这才无奈中将当地名医李言闻请来。那人诊脉后开出汤药,却因老王妃牙关紧闭,无论如何也灌不进去。情急之下,李言闻敲下病人的一颗牙齿,将汤药灌下,老王妃这才转危为安。
朱宸濠又道:“胆敢敲掉藩王妃的牙齿,你就不怕事后荆王府拿你治罪吗?”
李言闻回:“若荆王为心胸促狭之人,下官未能救活其母,同样也会被治罪。既然皆是一死,临死前不妨先救人一命。这样的话,下官也不算吃亏。”
朱宸濠笑道:“好一个不算吃亏,你这人果真很有趣。”
朱宸濠急于离开豹房,却因病拖延许久,至今未能成功。
他从衣袖中伸出皓白手腕,李言闻上前为其诊脉,仍是那套说辞:“王爷思虑过重,仍需清心静养。”
朱宸濠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思虑过重了,若说是每日思谋造反的话倒有可能,因为那的确不算什么轻松悠闲的活儿。
李言闻每日例行诊脉之后仍会一如既往地迅速开溜,朱宸濠立在窗畔望着那人急匆匆的背影,心道果真如朱厚照所言,李太医从未变过,无论外表还是心性。这样也好,毕竟京城中只有那人开出的药他才敢放心喝下去,而其他太医皆不可信。
远去的人影渐渐消失,而另一个明黄色的高大身影则一路兴奋地小跑过来,并举着一枝桃花,面上的喜色就如同手中的桃花灼灼一样,掩也掩不住。
朱宸濠只觉得晃眼,连忙将视线别开了。
“皇叔!”朱厚照的脚还没迈入屋,声音就先传进来,“你看你看,桃花已经开了。”
朱宸濠疑惑:“如今尚在隆冬时节,陛下是如何做到的?”
“是我命人将桃树移入花房,再点满炭火让花房内温暖如春,费了好大功夫才叫它开出花来的。”朱厚照一脸求夸奖的得意表情,将桃枝递到朱宸濠手中,“我们曾经不是说好的吗?桃花开了,春天就会到来,病也就能好起来了。”
一瞬间,朱宸濠眼中的朱厚照仿佛与多年前那个小太子重叠了起来。那个孩子对他道等桃花盛开后一起去找小公主玩,而他娘亲的病也能好起来。
朱宸濠想及娘亲与小公主,讽刺一笑:“就算陛下真的硬逼桃树开出花来,那也不过一场幻象,春天自始至终都不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