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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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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君数,斯辱矣。
朱宸濠要比常人更能体会此话含义——若与君王太过亲近,反而更容易招致羞辱。就像他如今困于豹房之中,在外人眼中乃是无上荣宠,对他而言却倍受煎熬。
他的思绪不禁回到弘治十七年——
那一年冬日,已身为藩王的朱宸濠接到弘治皇帝的旨意,时隔六年再次回到京城。
他没料到还能够回去。因宁献王的缘故,历代皇帝都对宁藩颇为忌惮。他少年时得以陪伴太子,只因当年的他仅仅是世子,且皇族中已找不出其他人选。
他进宫向皇帝请安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文华殿去面见太子,然而等他站在殿前时又犹豫了。曾经少年的他抬脚便会进去,丝毫不会有任何顾忌,可是如今身份已变、时光已逝,他想了想,还是吩咐守门的太监入内通传一声。
那小太监没过多久回来,道太子殿下说了,他正忙着,不见。
这回应倒是出人意料。朱宸濠知晓自己此番破例回到京城,没少有太子在背后出力,皇帝那边这几年指不定被搅得有多么地不厌其烦。
不过被拒之门外的疑惑并没有在朱宸濠的头脑中停留太久时间。如今他是藩王,并非事事无忧的世子。此番入京尚有许多事务需要打理,于是他想着大不了下次进宫时再说,便转身走了。
另一头朱厚照在殿内别扭半天,得知对方毫不犹豫扭头就走的消息时,顿时又坐不住了,抓起一件披风就追了出去。
六年的时光流逝,让朱宸濠从少年蜕变成青年。他身高颀长,身形却仍如少年时纤瘦挺拔,所以看上去格外玉树临风,就连背影也十分惹人注目。
朱厚照远远追见那人身影时,心不禁一动,急忙跑上前捉住对方的衣袖。
那人回过头来,眼波流转之间,仍是朱厚照记忆中的秀美精致。一身亲王的华贵服饰,再加上周身沉淀下来的清贵之气,说不出的潇洒风流。
朱厚照的心剧烈跳动着,而那人只是睁大眼睛略带疑惑地望着他,问:“请问阁下是……”
于是朱厚照心底的别扭委屈又熊熊燃烧起来,一边扯紧对方衣袖,一边冷着脸不发一言。
朱宸濠细细看了他一阵,试探问道:“太子殿下?”
朱厚照继续气鼓鼓地不说话。
朱宸濠忽然对他微笑起来。他们此时虽立在冬日的寒风里,然而朱厚照一见那笑,只感觉深陷一片花开春暖之中。
朱宸濠抬手为他整理了一下因着急出门而粗略挂在身上的披风,仔仔细细望着他道:“殿下长大了,几乎和我一般高,我简直认不出来了。”
朱厚照沉着脸,伸手拽起对方手腕,闷头就往御花园走。
朱宸濠无奈中任他拉着,心道太子不仅相貌已变,就连脾气性格也变得深沉寡言不少。
他们最终行至一棵白梅树下,甫一站定,就听朱厚照道:“你骗我。”
此时朱厚照十五岁了,少年已变声的声线清朗而动听,朱宸濠一时听不习惯,略微愣了一下:“什么?”
朱厚照顿时更气了,“小皇叔说好会尽早回来看我的,但现在……六年了,小皇叔你骗了我六年……”
那熟悉的委屈语气,仿佛回到了当年太子还是小孩子时的样子。朱宸濠会心一笑:“殿下应知晓,若无陛下的旨意,我是万万不能离开封地的。”
这道理朱厚照自然明白,但还是气对方不仅没哄他,反倒一味地找借口。他心中怨气不忍心向对方发泄,便一脚踹到身旁的梅树上。
前日刚下过大雪,因朱厚照这一踹,树下的他们顿时被残雪浇了一头一脸。朱厚照慌了神,连忙上前拂开皇叔身上的雪,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在雪的映衬下愈加白皙的脸与冻得嫣红的耳尖,顿时愣住了。
而朱宸濠丝毫未发觉到他的异常,只道:“确是我食言了,罚我为殿下弹奏一曲如何?”
朱厚照心头微动,但面上还是死犟,“只弹一曲便罢休了吗?”
朱宸濠浅笑一下,哄道:“殿下容我先将入京的事务处理完毕,我再入宫日日陪伴殿下如何?我记得曾与殿下谈论过我玄祖亲手斫制的飞瀑连珠琴,殿下说过想要一观,此次我特意将它从南昌带来,我便用那琴为殿下弹奏好吗?”
朱厚照终于不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阴沉样子,“小皇叔这次一定说话算话啊。”
“嗯。”朱宸濠伸出小指,与朱厚照的小指缠绕,拉起一个勾,笑道,“我向殿下发誓。”
朱厚照面色一红,连忙抽回自己的手,“皇叔,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朱厚照的确不再是小孩子。
当夜他做了个梦,梦见他仍像小时候那般在园子里打雪仗。朱宸濠裹着件披风,坐在不远处含笑望着他。
他气小皇叔端着架子不肯下场陪他玩,便和小太监们堆了个大大的雪球,一起抬手扔了过去。
朱宸濠没防备,被结结实实砸个正着,直接从凳子上摔下来,落入一片雪白之中。
于是朱厚照又开始忙慌慌地从雪堆里挖人,等找到时,只感觉小皇叔仿佛也变作了一个雪人,全身雪白而冰凉。晶莹的雪花挂在浓密的眼睫上,一眨眼便落下来,又似落在了朱厚照的心头。
恍惚间,朱厚照已捧着对方的脸颊亲了下去——皇叔的唇冰冰的、软软的,就和夏日里的藕粉凉糕一样……
当几日后朱宸濠入宫为他弹琴时,朱厚照杵在旁边全身都不自在。朱宸濠看出他的浮躁来,只道:“静心。”
朱厚照心底郁闷:就因为你,我才静不下心……
曾经的他听琴就仅是听琴而已,不会像如今这般,连眼睛该放哪里都不知道了。
他的视线先停留在对方不停拨动琴弦的白皙修长的手,然后再向上,又落在那人丝缎般垂满肩头的栗色长发。
他定了定神,努力把注意力收回在琴音里,但仍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放在朱宸濠淡色的唇上——那人的唇略带小巧,且下唇丰满,就像花瓣一样,一看就很适合亲吻的样子。
想至此,朱厚照的面上顿时烧得滚烫,慌忙掩饰地抓起杯子饮茶,但因饮得太急呛到,一口茶又尽数喷了出去。
这下朱宸濠彻底弹不成琴了。
朱宸濠无语地深吸一口气,手指拂过案上的飞瀑连珠,道:“枉我费尽千辛万苦、翻越千里将这张琴带来,不承想太子殿下既不肯听,又不愿看。”
“不是不是,是我最近没睡好……”朱厚照一边扯谎一边装模作样地走上前观赏起琴来。
朱红底漆,金徽玉足,用料不见有如何名贵奢华,但看上去就是十分秀美典雅,很称朱宸濠这个人。
朱厚照忍不住又抬头望向皇叔。
朱宸濠并未注意他,目光只柔和而专注地放在手下的飞瀑连珠上。
可以看出,皇叔是真的很喜爱珍视这张琴……
朱厚照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很奇怪的感觉:有点难受,胸口闷闷的、酸酸的,还有些许生气,但又不知自己在气什么。
他只想着,若我能变成这张琴就好了……
几乎一瞬间的,朱厚照抢过朱宸濠手中的琴,道:“皇叔把这琴借我细赏几日。”然后一溜烟跑了。
待朱宸濠反应过来,哪还有朱厚照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