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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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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有一个妹妹,为太康公主,名唤朱秀荣。
不知不觉朱宸濠来到京城已近一年时间,却从未有机会见到这位小公主。没想到有一日,朱厚照兴冲冲跑过来,一把拽起他的衣袖,叫他一起去参加公主四岁的生辰宴。
朱宸濠未曾听过生辰宴的任何消息,更未提前收到邀请。他稍稍一想,便明白是弘治皇帝一向躬行节俭,所以连爱女的生辰宴也办得极其低调,估计宴席中人就只有皇帝皇后与皇子公主。他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旁支皇裔,完全没有必要凑这个热闹。
然而,朱厚照一见朱宸濠兴致缺缺的样子,顿时就不高兴了,在旁边不懈坚持的捣蛋,简直吵得他头疼。
他只好不情不愿由着朱厚照拽去了,一路上听朱厚照念着宴席上有不少好吃的,他心情才好上些许。
因情况突然,朱宸濠无法提前准备礼物,只好取出从南昌带过来的一只不倒翁作为生辰礼。
那不倒翁原是他长姐的,长姐颇为喜爱,出嫁前送给次姐,次姐也是爱不释手。后来朱宸濠要前往京城,次姐趁下人收拾行装的时候将不倒翁塞进去,对他说在千里之外只要看到它就如同见到她们一般。
朱宸濠不知晓女孩子喜欢什么,金银玉石什么的在小公主眼中估计也算不得稀奇物件,于是他将自己姐姐们颇为珍视的玩具送出去。反正他一向不喜睹物思人这一套,他所珍惜的人只在他的心中,不是一个小小物件可以承担的。
小公主收到不倒翁后,果然一副十分喜爱的样子,举起不倒翁对他甜甜一笑:“多谢小皇叔。”
朱宸濠也微笑起来,心底却忍不住吐槽这真不愧是朱厚照的妹妹,好好的“皇叔”二字前也偏要加个“小”字。
那不倒翁由贵重楠木雕刻所制,彩绘成小女孩的模样。虽是旧物,却保存完好,看起来依旧精致簇新。
小公主抓着不倒翁笑得眉眼弯弯,同样是乌黑双髻及红色衣裙,和不倒翁上绘制的小女孩一样讨喜,但朱宸濠注意到公主面色有些苍白,唇色也十分浅淡,在宴上玩了没多久,就有些气力不济了。除朱宸濠之外的众人皆习以为常,弘治皇帝命宫人将公主抱回寝宫休息,而朱厚照一改平日里横冲直撞的样子,小心翼翼握着妹妹的手,道:“等过几日再找你一起玩。”
小公主甜甜笑着,虚弱地点了点头。
弘治皇帝尚有政务要处理,没过多久便离开了,张皇后也紧随其后离席。于是整个生辰宴便只剩下朱厚照和朱宸濠两人,虽说歌舞仍在演奏,珍馐美馔仍被宫人不停奉上,但气氛明显冷清不少。
这也是朱宸濠第一次于太子脸上看到落寞的神情,不过那表情转瞬又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方一贯没心没肺的笑,“小皇叔,正好不用再拘束了,咱们怎么吃怎么玩都行。”
眼前均是美味佳肴,朱宸濠自然吃得开心,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公主是身体不适吗?”
朱厚照道:“她自出生起就是这个样子,身子弱也受不得累。”
“怪不得我从未见过公主,想必因为身体缘故,平日里也极少出房门吧。”
朱厚照点头:“其实我也很少能见她,找她去玩总被照顾她的宫人拦在殿外,好像我会把她摔了碰了。”
朱宸濠无奈心道就凭你平日里这么折腾人,任谁也不敢将小公主交给你。
他看朱厚照情绪有些失落,便安慰道:“我刚刚瞧公主的样子,她其实也很想和你一起玩的。殿下先耐心等一等,等她什么时候将身子养好了,咱们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万一又被拦住怎么办啊……”
“那我帮殿下去说,她们应该都说不过我。”朱宸濠微笑,“再加上有我在旁边照看你们,她们心底应该也能放心。”
一听此话,朱厚照一扫之前的低落,恨不得妹妹能马上好起来。他迫不及待拉着皇叔道:“我们过几日就去试试怎样?”
“正月未出,天气尚且严寒,殿下即便见到公主也无法将带她出门,不妨再等一等,等再暖和一些如何?”见朱厚照失望得仿佛泄了气一样,朱宸濠劝道,“我知道殿下心中着急,盼着能早一日陪伴小公主。其实我也体验过一样感受,不过我希望的则是能更多地陪在娘亲身边。”
朱宸濠的话一下子将朱厚照的好奇心勾起来了——之前对方分明提过宁王妃对其管教甚严,难道是命人代为管教的吗?为什么皇叔无法和娘亲多多亲近呢?
“我的娘亲几年前染上肺疾,大家怕过了病给我,所以即便见面也只能互相远远望着。她的病受不得寒,冬日里极为难熬,只要一着凉便会咳嗽不止,怎么都止不住。”朱宸濠苦涩道,“所以我每年都会盼着桃花早日盛开,桃花开了,天就能暖起来,她便不会日日那么难受了。”
朱厚照听后十分动容,也不再胡搅蛮缠下去,只紧紧握着皇叔的手道:“那我们就一起盼着桃树能早早开花,到那时候我们一起去找秀荣玩,小皇叔娘亲的病也能好起来。”
朱宸濠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朱宸濠的母亲已无法见到当年的桃花盛开。半月后朱宸濠收到自南昌送来的信,信中所书他的母亲早已于年节后因沉疴过世。
肺疾乃不治之症,朱宸濠虽知这一日迟早会到来,但心底还是悲痛难忍。他上书请求回南昌奔丧,却如同石沉大海。他跑到乾清宫请求觐见皇帝,然而此时正是春耕时节,根本没有办法见到政务缠身的弘治皇帝,次次都被內侍拦在殿外。
朱宸濠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回去,正巧朱厚照来找他,见他不理自己,便一如既往地开始缠过去。朱宸濠心底正难受着,厌烦地重重将朱厚照甩开,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朱厚照不知自己怎么惹到皇叔生气了,一边哭一边追,“小皇叔你怎么了……你不要不理我啊……”
朱宸濠最受不得哭声,顿时止住脚步,心底责怪自己不该对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撒气,但依旧硬着心肠不肯回头。朱厚照马上跑到他面前,扯住衣袖还想继续问,同时也看到了朱宸濠通红的眼睛。
但就这样,朱宸濠还是努力对他挤出一记微笑,“我无事,不过今日恐怕没有时间陪殿下了,殿下不妨先去找别人玩。”
本来朱宸濠不想把自己的伤心与烦恼说出口,可是架不住朱厚照不停地追问,只好将南昌送来的信递给对方。
看过信后的朱厚照疑惑道:“怎么会这样?我没有听到宁王妃过世的消息啊……”
朱宸濠先是沉默一阵,然后道:“之前是我没讲清楚。我是庶出,又是王府中唯一的男孩,所以自小是在王妃膝下长大,必须喊她母妃。而对亲生的娘亲,我只能喊姨娘。”他叹道,“若娘亲为正妃,并非仅是妾室的话,我如今应该正在回家的路上,不至于脱身不得。”
“我代小皇叔去和父皇请求。”朱厚照自告奋勇,“父皇最疼我了,一定能答应的。”
“不可,殿下若去说,我就更走不得了。”
朱宸濠反复叮嘱对方千万不要为他去找皇帝。朱厚照不解,表面上先应下来,离开之后立马不信邪地跑到了乾清宫。
弘治皇帝虽因政务繁重分身乏术,不过见一见爱子的时间还是能抽出来的。他一脸慈爱地听着朱厚照的请求,眼神一转,先不作回应,而是反问道:“是朱宸濠叫你过来的吗?”
朱厚照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儿臣看小皇叔太伤心,就自作主张来找父皇的。”
皇帝沉默了——他早就收到朱宸濠生母过世的消息,但放人回家奔丧与陪伴太子之间孰轻孰重,对于皇帝而言一目了然。再加上朱宸濠陪伴太子的差事一向办得很好,若要放他离开的话,一时又没有合适的接替人选。
他对朱厚照道:“他若走了,换一个人来陪你,你可愿意?”
朱厚照紧张道:“为什么要换人?等小皇叔处理完娘亲的丧事,再回来不就行了吗?”
“京城与南昌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三个月时间,他若自请为其母守孝,你三年多都不会再见到他。”
朱厚照顿时慌了神,“这不行这不行。儿臣只喜欢叫他陪我玩,离了他我吃不下睡不好,什么都学进不去了,父皇你千万不要叫他走。”
“好好好,父皇答应你。”皇帝宠溺地摸了摸太子的头,但见其低头不语,仿佛心有愧疚的样子,便又道,“你小皇叔娘亲的丧事自然有宁王府的人代为操办,再说京城距南昌那么远,等他到家恐怕七七都已过去,他回去的意义根本不大。”
朱厚照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皇帝忽然问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话你是否记得?”
近一年间朱厚照虽还贪玩,但在朱宸濠的带动下踏踏实实学了不少文章,不多思考便回道:“儿臣记得。这句话出自《孟子》最后一篇《尽心章句下》。”
皇帝又问:“那你是否知道 ,臣下应放在什么位置?”
“儿臣不知。”
“臣下为君王统御万民的工具。君既为轻,手中工具更是微不足道、随时可换的。”弘治皇帝对爱子慈爱笑着,“记住,下次不要再对一个工具浪费这么大心力了。”
朱厚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