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山河》白术本术

9、来客 清早天色初

　　清早天色初明，许鸢是被烤面饼的香味催醒的。不知是因昨夜服了药还是因山下气候稍佳，夜里她几乎没有咳嗽起夜，虽心事重重竟也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推开木窗，雨后的木叶芬芳扑面而来，窗外几株文竹绿茵茵滴着水，南方的秋日虽也清冷，却比北方的万物蛰伏萧萧落叶来得有生机。

　　云千崇正坐在木廊下的矮桌旁撕着面饼泡粥吃，见她立在窗后，便笑呵呵地举着面饼高声道：“面饼听见许姑娘起床都飘香了呢！快来吃它！”

　　“噗……”许鸢大清早听了他这花里胡哨的讨好话，一个没绷住笑喷了，连忙抬袖掩面，将窗户关起。

　　“如今的年轻人，没羞没臊的……”周大夫端着一碗热粥走来，叹口气坐在云千崇身旁的木凳上，慢悠悠的啃面饼吃。

　　“哈哈，喜欢就喜欢，学那矫情模样做什么？”云千崇这一早的心情也如这雨后清晨一般清朗，连笑声都神气十足的。

　　周大夫干瘦皱巴的脸被他这一记直球打击的更是皱成一团，那表情仿佛他吃在嘴里的不是香喷喷的烤面饼，而是砒霜掺鹤顶红一步到位见血封喉。

　　云千崇抬头看了看许鸢紧闭的窗户，恢复正经模样，“方才收到我父亲的飞鸽传书，用完早饭我们便回去了。这一日多有打扰。”

　　“少庄主客气，虽我与少庄主素无往来，但贵庄接济百姓自然也少不了接济我这一份，能为老庄主的伤病分忧，勉强也算报恩了。老庄主的药材我已装箱放在门口，路上还需小心些，不可受潮。届时药草用完了，少庄主传信于我便好。”

　　许鸢梳洗整理好，一推开门便听见周老大夫的嘱咐，方知待会儿要走，心里没来由的涌上一股失落。

　　既是来看病的，看完病自然要走，逗留一夜已经在预料之外了。只是真的要走，她却不大愿意，谁愿意每日被锁着一只手，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呢。话虽这么说，但许鸢心中隐隐察觉，自己这失落也不全在于此，就仿佛……神仙下凡历了凡尘五味，不愿再回到高不胜寒的天宫一般。

　　当然，她也没脸皮自诩神仙，这凡尘也不都是甜美愉悦……

　　“许姑娘，手还疼吗？”云千崇将装满药材的箱子捆扎在马背上，有些担心地回头看她。

　　“啊？”许鸢回过神来，眼睛略显慌乱的扫了一圈，与他的目光撞在一处。

　　“你方才早饭时就有些心不在焉，还总捏手上的伤口，又疼了吗？我看看。”说罢他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来抓她的手。

　　许鸢连忙将手撤到背后躲开，但又想起云千崇是一番好意，只得别别扭扭地正色道：“大街上，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昨天也没少拉……咳咳，我是说，我们该走了。”云千崇摸摸鼻子尴尬一笑，便侧身让出路来。

　　因许鸢的手伤，云千崇虽勉强答应让她单独一骑，但怎么也不肯让她自己掌缰绳，伤处确实仍隐隐发疼，许鸢便没再说什么。来时二人一前一后保持距离，回时便不得不并肩而行了。

　　早晨的街头行人寥寥，但昨日的摊贩却都还在。许鸢远远看见昨日的糖饼摊子开着张，心里五味杂陈，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吃糖饼了。

　　一对锦衣少女从她马侧行过，这身光鲜的衣裳在街巷中十分显眼，令她不禁侧头回望。

　　“你还说什么浣州城是商路重镇，繁华热闹。真是徒有虚名，骗骗乡巴佬罢了！官驿饭菜那么难吃，谁要吃带土腥味的炖山鸡……连外头卖的糖饼都这么难以下咽！我要是饿出个好歹，小心我爹扒了你的皮！”那华服少女气得将手中咬了一口的糖饼掷在路边，揪着身旁丫鬟的耳朵怒气冲冲，眉角飞上了天。

　　小丫鬟陪着笑脸，“小姐，我的好小姐，您再委屈几日，等老爷和大小姐跟咱们在这会合了，一起到了沄州，咱仍跟往日在京城里一般……”

　　仍跟往日在京城一般吗？在京城……呵呵。

　　“笑什么？”云千崇勒马转头看着她，又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又进了乡巴佬窝喽，哼。”他冷哼一声摇摇头，继续驱策向前。

　　听着他的话，许鸢觉得心口被刺了一下，却又无法反驳，“这条街……是专门开给我们这些跟随朝廷逃往沄州的官宦家眷看的吧？进城的流民都被关藏在别处了？”

　　“‘你们’？许姑娘同她可不一样。”他的身影在马背上一晃一晃，看似悠闲，却听的许鸢有些心慌。

　　“怎么个不一样法？”她憋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云千崇闻言又转过头来，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使劲儿看了一眼。

　　“你比她漂亮多了！人都说相由心生，许姑娘这模样，定是个人美心善的女菩萨。”

　　虽说讨好话她都听习惯了，但这般直接夸升天的还是头一遭。“女菩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眼观鼻鼻观心入定回天庭去了，懒得理他。

　　昨日阴雨，今日天色初霁，他们入山时渐盛的日光落在千峰万林之上，弥漫蒸腾的雾气逐渐消释。正午之时，二人终于回到了山巅的重云山庄中。

　　一进门许鸢便觉出不对劲，往日里为避她这个姑娘的嫌，凡她出来走动的地方，这宅子里的男子都目光躲闪不看她，继而快步走开。就算跟云千崇一起散步的时候亦是如此。

　　今日眼见她进来，这院中仍是人来人往，一个个一脸喜色匆匆忙忙，仿佛正筹备过年一般。

　　云千崇刚扶她下马，便有一人凑上前来与他低语几句，那人边说边瞄了她一眼，她这才反应过来眼下要避嫌的是她自己，只好往一旁挪了两步转开头去看别处。

　　院子西面墙上一扇月门通往西边的马厩和粮仓，她隐约看见那门后停了一辆马车，拉车的马匹已经卸下，从堆在一旁的车具来看，这是一辆四匹马驱动的车驾，想来车主身份尊贵。

　　她脚步不自持的走过去想看清马车的全貌，忽的门后闪出个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许小姐留步，马厩脏乱，不是许小姐下脚的地方。”

　　那人低着头不看她，但许鸢似乎认得此人，当初云千崇杀光护卫将她与弟弟劫上山时，此人也在场。

　　许鸢目光又偷偷飘向马车，手指蜷缩在袖中捏住一寸衣裳，仿若无事般点点头退回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