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山河》白术本术

7、饿鬼 “我要一个

　　“我要一个糖饼。”许鸢凑过去，学着方才云千崇的样子说。

　　“好咧，给您！”小贩熟练的用油纸将一个糖饼包起递给她，眼神落在她身上热情又期待。

　　她接过糖饼，片刻没有反应。小贩只好咂咂嘴又看向一旁攥着她手的云千崇。

　　“呃……五文钱，公子？”

　　“看我做什么，我没钱。”云千崇一手叉腰，全然置身之外的样子。

　　“我也……”许鸢眼睛一转，将嘴边的话止住。她当大小姐当习惯了，平日极少出门，即便是出门也都是丫鬟小厮跟着，从没有自己买过东西的。

　　她猛地发力将自己的左手从云千崇手中抽出，将左手食指上一枚金镶玉的戒指拔下来递给小贩。

　　“这个足够了吧？”

　　小贩接过戒指，脸上的惊吓倏的变为惊喜，“嚯！够了够了，多谢小姐！您再来啊！”

　　“许姑娘不愧是户部许舫大人的女儿，出手阔绰，大家风范。”云千崇又重新攥住她的手腕，目光从那戒指上游到她脸上。

　　“呼呼……你不必嘲讽我。”许鸢吹着滚烫的糖饼轻轻咬了一口，没有一点要分给他一些的意思，“虎落平阳，我认了。这年头朝廷都被打得落水狗一般，谁又能永远做大小姐了？”

　　“不是嘲讽，你那枚戒指在浣州能买两座三进院子了，嗯……要是太平年间能买一座两进院子。”他看着越走越荒凉的街道，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金子如今这般值钱了？”许鸢毫无知觉的慢悠悠吃着糖饼，就好像在山上散步时一样悠闲。

　　“不是金子值钱了，是院子不值钱了。”他忽然来了兴致，指着她手上的糖饼说：“比如说你吃的糖饼，现在卖五文钱。但你知道它几个月前几个钱吗？”

　　许鸢自然不可能知道，只好摇摇头。

　　他无奈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文钱，两个。”

　　“……涨了十倍！？”许鸢的脚步停下，她觉得嘴里的糖饼忽然就不甜了。

　　“这只是小小一块糖饼而已。世道乱了，吃吃喝喝的东西都抬上了天，富贵年间的豪宅大院反倒都不重要了，是不是很有意思？”

　　许鸢低头看着手里的糖饼，想起她在禹京时，偶尔几次出行，在马车上看见繁华的街道旁小孩儿们打打闹闹围着的糖饼摊子……这玩意儿如今竟然已算富贵吃食了。

　　“有精力有粮食做糖饼……多做馒头不好吗。”她似是自言自语的低声道。

　　“你一路走来，见过几个卖糖饼的？”

　　云千崇转过身去，因一手与她相牵，连带着她也只好转过身去，面对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街道。

　　不知从何时起，方才热闹的街道已经离他们渐远，街旁的吆喝叫卖声远远的传来，侧耳细听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中传来的。那里仍是太平盛世，而这里，脚下，已是荒凉无人之境。

　　就这么站立一会儿，许鸢心里忽然空落落的，竟有些害怕，“这是哪？半个时辰快到了吧？我们该返回医堂……”

　　正当恍惚时，忽然从巷角窜出几个灰扑扑的小影子毫无征兆的向他们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几个小影子约好似的，几个一起冲上来就扑地死死抱住云千崇的腰和腿，使他一时不得动弹，另几个直冲许鸢手里的糖饼而来。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许鸢还在恍惚中，只习惯的捏紧了糖饼，猛抢之下竟一下未被得手，仓乱中不知是哪一个一口咬住许鸢的拇指根内侧，许鸢痛的惊呼一声回了魂，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发疯的狼狗咬住，即便松了手中的糖饼对方也没松嘴。

　　“干什么的！”云千崇听她呼痛，也不再碍于对方是小孩子，起脚踹开周身几个缠着他不放的，抬掌捏住咬住许鸢那人的脸颊，迫使对方松口。

　　“给我留点！分我一口！”

　　“啊啊啊啊……饿饿，要吃！”

　　“别抢！都是我的，谁抢我的吃的我打死谁！”

　　“先前说好了分着吃的！给我一口！你给不给！”

　　许鸢捂着淌血的手，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群灰扑扑脏兮兮的孩子真如恶犬一般打成一团。那块被她吃掉四分之一的糖饼在争抢中几度掉落在地，被没穿鞋的脏脚踩过，沾满灰尘，还沾着她的血，但不论是谁勇猛的将其抢在手，都要迫不及待的咬上一口，恨不得整个塞进嘴里嚼都不嚼直接吞下……

　　争抢声哭闹声，将荒凉的街道从人间拉下地狱，这是许鸢不曾到过的世界。

　　“别闹了！再吵把官差招来，你们一个也跑不了！”云千崇低声呵斥道。他声音并不大，那群孩子听了他的话却奇迹般的安静下来。

　　当然，他们安静下来的主要原因是——糖饼早已争抢着吃完了。

　　“啊啊啊啊啊……我要吃，我要吃！我好饿！”方才被云千崇踹倒的孩子中有一个格外瘦小的，一时没爬起来，便一口都没争到，只得呆愣片刻仰天痛哭。

　　许鸢手忙脚乱，又是捂着自己的伤口，又是听着小孩儿大哭不知所措。

　　“这……我再去买……”

　　“唉！”云千崇赶忙将她拉住，默默摇了摇头。

　　云千崇阴着脸，将地上哭闹的孩子拎起来，把一帮孩子推进巷角的阴影中。

　　“你们从东城逃出来的？如今怕起疫病，从难民街偷跑出来遇上官差可是一点情理不讲统统要打死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孩子鼓足勇气站出来，灰扑扑的脸上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怯生生看着云千崇。

　　“肚子饿……没饭吃，好多人都……都饿死了。”

　　“饿死了”三字出口，方才刚止哭的小孩儿嘴角一撇，眼泪又滚滚而下。

　　“奶奶……我要找奶奶……奶奶……”

　　“饿死了？怎会……”许鸢呆呆的后退一步。她从前看书，讲起百年前水患，饿殍遍野横尸百里，但却从未在大启建朝以后的史书中见过，更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自己亲眼得见。

　　一个金戒指可以买两座宅子，也可以买好多粮食，她凭什么一时赌气，拿来买了一个糖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