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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纸鸢 松烟姑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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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烟姑娘是涯州人士,幼时长在父母膝下,母亲是城东纸坊的女工,父亲游手好闲无赖赌鬼一名。她后来做了许府大小姐的侍女后仍是常发噩梦,梦见自己与母亲逃家未遂,自己被赌鬼父亲输给了赌坊里的老头做通房。可每每吓醒之后她心里也不舒坦,据说赌坊里欠了钱有抵押妻女孩儿的、有卖房卖地的,无房无地也无妻女孩儿那就麻烦了,轻则剁手剁脚重则赖命一条。若是她父亲因此被剁了手,那于她也算一桩罪过啊,且人被生生剁了手那人还能活吗?若是死了,那她更是功德有亏。
这么发了几年噩梦,如今她终于知道,人被砍断了胳膊,也是能活的。
许鸢活下来了,很痛苦很难受,死去活来的,但也终于是活下来了。
“小姐,今日阳光很好,我背你去外面晒一晒吧。”松烟将喝干净的药碗放回托盘上,眼睛通红仍对她笑。
许鸢摇摇头,她两次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但精神比往日好一些。
“不必了,你有时间就睡一觉去,这几日辛苦了。”她截了一段胳膊曾命悬一线,但终于血也止住了,伤口清理的很好血肉开始有愈合的迹象,这几日来她头顶上悬着的一把随时要她命的剑总算暂时移开了。
“不辛苦的,陪着小姐怎么会辛苦呢。”松烟坐在床前她常坐的凳子上,隔着窗户往院外看了一眼,院外的门仍旧从外面紧锁着,只有早上李太医来的时候才能打开一次,而自从上次松烟跟着李太医被送进来后,这院子就再也没外人进来过了。
“我仍记得陛下还是太子时来咱们府上,恭恭敬敬来求画,说得天花乱坠把小姐的画艺捧上了天。如今他也肯花那么多银子把小姐换回来,好像多么喜欢小姐似的,可这几日小姐鬼门关晃了几遭也不见他派一人来探望,连一口好饭也不送。”松烟坐在床边一边将洗干净的纱布重新缠好备用,一边嘀嘀咕咕抱怨着。
“他不关心才好。我这个人如何本也没那般重要,是他们觉得自己太重要了,什么好的都得有,所以我才好像很重要似的。”许鸢右臂的皮肉又疼又痒还有些麻,李太医说这是伤口正在愈合的缘故,虽是好的现象但有时也实在难忍。许鸢左手扣住床榻的垫子冒了一阵冷汗,好不容易才抗过这一阵疼。
“小姐,还是去屋外晒晒吧,太阳暖暖的说不定就不觉得那么疼了。”
松烟起身给她披上外衫蹲在床边要背她,许鸢只单手撑床缓缓的将双脚放在地上却不肯爬上松烟的背,松烟只好起身搀着她的胳膊搂着她的腰,将她大半身的重量都过在自己身上,二人摇摇晃晃艰难出了房门。
门外果然暖阳普照,行宫建在山脚依山势攀升,在庆云殿院子里也能看见山下昌定湖一隅,巍巍宫阙掩映在绿树之间,在暖阳下也透出一股清冷之气。
松烟扶着她坐在殿前洒满阳光的台阶上,她仰身半躺在台阶上,眼前便没了宫墙翠瓦只剩下白云青天。
一只长尾巴的纸鸢越过墙头飞到庆云殿上空,在白云间随风晃动飞得自在。忽而一阵强风拂过山间,那纸鸢东倒西歪失了重心打着旋从天上直坠下来,连带着常常一根棉线落在了庆云殿的台阶下。
松烟忙起身走过去拾起纸鸢,展在胸前向许鸢晃了晃。
“小姐你看,是水鸭!”
许鸢起身看了一眼,笑道:“傻子,是鸳鸯。”
不多时只听院门外一阵喧哗,不一会儿一阵稀里哗啦的开锁声传来,几名宫女打扮的姑娘小跑进院停在松烟面前看了看纸鸢,又抬头看了看许鸢,忙走近屈膝行礼,这才从松烟手中接过纸鸢退了出去。
“什么呀,还以为可以借来玩玩让小姐开心开心呢。”松烟遗憾的撇嘴道。
“……她们。”许鸢看着那几名宫女离去的方向脸色不大对劲。
方才那宫女在她面前行礼时嘴唇微动说的话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丑时二刻门前静候。”
她十几日前让许坛往重云山庄传信时,只说那一百万两银子乃是军饷,望云家能妥善处置,并没提自己在沄州的处境,而她父亲和弟弟自然也无法在宫城宵禁后出入,陛下也不必这般偷偷摸摸行事……
她如今废人一个,于任何人皆无利害,究竟什么人还要见她?
许鸢自恃无依无靠无功无用便十分的不害怕,什么人还会来害她呢?她还能怎样被迫害呢?是以入夜她便由松烟陪着,披了衣裳……说是衣裳,其实就是自废手臂那一日她所穿的,已满是血迹,右边袖子兴许是后来大夫给她处理伤口剪了半截,素衣染血站在夜色中,活像一个无法安息的女鬼。
临近丑时二刻,她隐约听见院门外一阵马蹄浅踏声。她与松烟对望一眼,二人皆是不明所以,直到有人开了院门在院门上叩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拉着松烟站到了明处。
“呀!”进门的宫女捂着嘴吓得花容失色,片刻后看清了眼前的人才拍着胸口道:“这位便是许鸢许小姐吧?快请上车。”
许鸢与松烟挽着手一脸警惕的看着这陌生宫女。
宫女温和的笑了笑,四下望了一圈见没有人,才小声道:“是长公主殿下让奴婢来接许小姐出去的,这是宫里膳房运送泉水的水车,不可停留太久,许小姐快请上车吧。”
许鸢闻言与松烟对望一眼,松烟便麻利的搀她上车,待她二人上车后那宫女又将车上的水桶移来将她们遮住,不多时车身微微一晃行进起来,在石板铺就的路上发出嗒嗒声响。
黑夜中,路旁盏盏宫灯发出的光芒透过木桶间的缝隙投射在许鸢苍白的脸上,透过这一丝缝隙,她看见她们正在离庆云殿的方向越来越远,渐渐地路边的宫灯也越来越少,今夜无星无月,失去了宫灯的照亮从缝隙中往外看出去和闭着眼睛所差无几。
马车缓缓减速,车轮下的石板路也变作了细碎的石砖路,车身颠簸,一车的水桶互相碰撞很是热闹。不一会儿,外面又有火光照亮,是行宫的一座窄小宫门,平日里供采柴购菜的低等宫女内监出入,把守并不严密。
许鸢隐约听见赶车的宫女同人说了几句闲话,马车竟停都无需停,只将速度放的极慢便顺利出了宫门。
宫门处的灯火渐渐远去,松烟在她身旁终于放下捂着嘴的手狠狠喘了口气。
“小姐,这就出来了!”她压低声音叫道。
“嗯。”许鸢点点头。
还不待她也喘一口大气,马车在一黑暗角落忽然停下不动了。
她听见赶车的人似乎跳下了车同什么人低语了几句,而后便是一阵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倒不像是怕人发现而故意放轻的脚步,反而更像这人常年习武养成的习惯。
摞在她前面的水桶被人一一搬走,一片漆黑中一个同黑暗融在一起的人向她伸出一只手。
“云……”那个名字在她嘴边几欲呼出,可稳妥起见她又生生憋了回去。
她抬起左手够上了那只手,指尖相触,那人便猛地扑进车来将她抱紧。
“云公子……”
“都说了……你这连皮带骨的人是最金贵的,怎么自己还不珍惜?”他的声音压的极低,下巴搁在她颈窝处,一说话便震颤得她心跟着抖了抖。
许鸢感觉自己眼睛中涌出一道热泉,蜿蜒着掠过自己的面颊,滴进他的衣裳里。她父亲偏心从来都不关心她,有利可图时尚且做做样子,她陷入困境便当无事发生,这都没什么;她怕被困进皇宫从此失去自由,不惜自废手臂,这也没什么;命悬一线断臂求生,这十几日来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活不过来了,这还没什么。这些都是她自己选的,自己该受着,她早就不知道委屈是什么了。
可如今这么哭出来她才知道,将所有委屈都告诉一个可相信可依赖的人,是这么痛快。
“我实在没法子了才如此的……我这‘缺斤少两’的一个人,还够不够以身相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