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山河》白术本术

20、余生 康安十七年

　　康安十七年，长公主殿下御驾亲征，胡劼与大启两军在端州一线拉扯七个月后，协同云少将军等得力将领，将胡劼军逐出沿江，借势北上。当年夜夜笙歌的沿江富贵人家无论何如都想不到，一场持续几年的大战会将这世间彻底颠倒。

　　康安二十年，王师夺回禹京北定冀州，将胡劼军队赶出青龙关外瀚海以南。捷报传来，沄州行宫中大病的皇帝高兴过头，一激动就这么去了。皇帝早逝膝下无子，长公主殿下战功赫赫，不久便被拥上帝位成为一代传奇。

　　这故事在民间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就差一个天降祥瑞女皇陛下便能位列仙班了，就连当初跟随她征战的几位将军也被传成了神仙一般的人物，尤其是当中一位云将军，谁人都从未听说过他，这位将军仿佛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般。但传的时间久了，便有人猜测说，他姓云，怕是当年云昇、云斜两位将军转世，当真如此那云家便是一门四将了。

　　虽传的离谱，但最后一句话却是不错。
　　“父亲已先行一步，后天我便携云家列祖牌位启程返京。”他手头收拾着行装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不再回京城了？”
　　许鸢正仔细整理一堆画轴，闻言走来看他收拾东西，“不回了，京城里达官显贵太多，你去是将门新贵，我去就是被人说闲话。”
　　“谁敢说你什么看我不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去也好，我安顿好父亲很快就回来，你不许再一个人乱走。”他一把抓住她帮忙的手，顺势将她抱住，“都弄好了，别弄这些了，弄弄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夫君吧。”
　　许鸢只当没听见这调戏的话，接着方才的话说：“我何时一个人乱走了。”
　　“上回，你不传信告诉我一声就随漕运的船去了趟涯州。”他掰着手指头无比仔细的替她回忆，“上上回，京城刚收复许坛被派驻京城，你一路从浣州送他到端州……啊不，这可算做一回，你在端州送他走了就上船去涯州了，少算一回，但罪加一等，你可心服？”
　　许鸢哭笑不得，“云大人，小人不服。和我阿弟一起上路又不是一个人，我去涯州是随着义母家的亲信一起，一路被照应得极好，也不算。”
　　云千崇说不过她只好作罢，复捡起方才不正经的话头摩挲着她的头发道：“无妨，反正过不多久我就回来了，咱们游历四海去。我可跟你说，我们云家到我父亲一辈还人丁兴旺的，到我这里就不得已成了三门单传，兴旺云家的重担可就压在夫人你身上了，这是一门正经事，可得多多努力才好。”
　　许鸢早被他闹习惯了，只掰开他抱着的手正色道：“云大人许是忘了，你我成亲几年聚少离多，如今游历的事也提上了日程，哪有功夫……”
　　“啊呀，那可以一边游历一边努力嘛。在凉州生的崽子可以叫‘云西’，冀州生的叫‘云北’，涯州生的叫‘云东’……”
　　夜凉风轻，床榻前只留了一盏小烛。许鸢睡的迷迷瞪瞪翻了个身，正与他的脸对上，恍惚间却见他是睁着眼的。他睁着眼，就那般静静的看着她，她不知自己睡觉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么看着。
　　许鸢凑过去一手抚上他肩头拍了拍，“你不是说行军在外总不得安心，都不能放下戒备好好睡个觉吗？怎么在家也不好好睡？总不能在这也不安心。”
　　云千崇抓住她的手往脸上贴了贴，“我又做噩梦……梦见我将一百万两银子送往端州，过了几日收到长公主殿下的回礼，我打开一看……”
　　许鸢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胸口，一下一下轻柔的拍着他的背。
　　“……那将腐的皮肉上还有一个牙印伤疤，我就知道那是你的手。”
　　他喘了口气回抱住她，“我知道她在威胁我，我父辈一生与胡劼人为战，眼下他们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还会坐视不理不成？既然本就要打，若能换你回来也是好的……”
　　“我知道，我再不会一个人乱走惹你担心了。睡吧，我在这儿呢。”许鸢在他脸上亲了亲，将头靠在他颈间，哄孩子一般连拍带哄在他耳边呢喃。

　　烛火微摇，凉夜暖梦长。

　　人生短短数十载，前十几载许鸢将自己关在一个漂亮的匣子里，旁的女子都这么关着，所以她也只得这么关着，而她能被关在一个更舒服更漂亮的匣子里，她便觉得已是十分幸运。别人关在匣子里绣花，等年纪到了便连匣子带人被搬走，放到另一处一成不变的继续绣花，直到老死。

　　她又何其幸运，这匣子被人打开了，她终于知道，这个世界远不是只有匣子里的一方天地，这世上有花有树有雨有风，有人同她牵扯着。自此人生有来处，亦有携手同往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