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山河》白术本术

18、断臂 这一晕晕

　　这一晕晕了好久，久到她睁开眼时还以为自己已然老之将至大去之期不远。

　　许坛正双目通红守在她的床边，见她艰难睁开眼睛，喜得跳将起来大叫着跑出门去。

　　“阿姐，阿姐！醒了！李太医！她醒了，她醒了！”

　　许鸢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朦胧间看着绣花的床帐，一时神魂游历不知何处，唯觉右臂疼痛钻心，疼痛感拉扯着她脆弱的神经拉纤一般绷得紧紧，将她要散不散的神志拉回来。

　　恍惚间又几个人影来到她床榻边，有人查看了她右臂的伤处，又是捋须摇头又是咂舌叹息。

　　“你摇什么头？我阿姐还没死呢！”

　　“这……伤口深至见骨，筋脉皆断，虽说血止住了，但这胳膊怕是难保……”

　　“难保什么！我阿姐是大启第一画师，你若治不好她的胳膊陛下不会轻饶你！”

　　许鸢被他们吵得头疼，从嗓子里挤出几声哼哼将他们打断。

　　许坛立刻凑到床榻前看她，带着哭腔道：“阿姐，阿姐你听得到吗？疼不疼啊？你都昏睡一天一夜了。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会跟陛下好好说的吗？哪有这样的？”

　　许鸢微抬起左手摆了摆，用微弱的气声问，“这是何处？”

　　“这是庆云殿，陛下不准阿姐出宫，只好将阿姐暂时安置在这里。”许坛抹着眼泪拉住她完好的另一只手，“阿姐你吓死我了，我当你活不过来了……”

　　“怎么回事？陛下……不气了？”她连完整说完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喘了好几口气才将一句话连上。

　　“怎么会不气，昨日我当陛下要当场杀了你呢！”许坛眼泪簌簌落在她手背上，哽咽着道：“恰好长公主殿下气势汹汹的闯进大殿将陛下训斥一顿，否则陛下约莫真要气极发落了你。”

　　“长公主殿下？”许鸢的脑子迟钝的运转着，她与那位长公主素未谋面，只听闻这位长公主的母妃是云南王府嫁过来的郡主，长公主是跟着母亲那边自幼习武的。

　　“胡劼人打到了端州，前线吃紧，此前有朝臣劝谏陛下请陛下御驾亲征，陛下不肯，倒是长公主殿下答应替陛下亲征前线。昨日长公主殿下闯宫，我听着好像是陛下将本应拨派到前线的军饷拿来……咳，长公主殿下这才发火，也因此救了阿姐一命，毕竟阿姐是用一百万银两换来的，若是阿姐就这么死了那岂不是人财两空……”

　　许鸢听了气的险些一口气厥过去，若是她眼下手脚健全无病无痛，她都想跟长公主殿下一起揪着陛下狠抽一顿。从前她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娇纵任性为所欲为，但实在没想到他都做皇帝了，竟然还敢冒着亡国的风险拿军饷去换一个画师！

　　“我……扶我起来，准备笔墨。我手书一封，你帮我送出宫去。”她单手撑着身子凭着胸中这一股怒火艰难坐起。

　　“送往……”许坛瞥了一眼屏风外候着的李太医，收了声仅用口型说出了一个地名。

　　许鸢亦无声的点点头，以左手提笔书写，只简略的提了军饷之事便停了笔，待墨迹干涸将字条捻成小纸卷妥帖放入许坛胸口中衣里。

　　许坛按了按衣领，满是担忧道：“阿姐，我今日是跟了李太医偷偷来的，皇宫禁地我不能常来，你要多加保重。”

　　“我知道。”许鸢这一气之下精力消耗极快，眼下又浑浑噩噩起来。

　　“我……我好像害了你，若阿姐就那么留在外面，兴许更好。阿姐在云家平安无事过了那么久，反而回来却惹得一身伤，我……我对不住阿姐。”

　　“说什么……废话……”许鸢身子滑入被子，眼睛干涩疼痛再难睁开，渐渐又失去了意识。

　　右臂伤处疼痛难忍，她的胳膊仿佛一根烧火棍，火焰余烬在伤处一直不灭，将她的胳膊渐渐焚成一截黑炭。不多时这一截黑炭又变成一个穿黑衣裳的人影，他握着一柄长剑指着她，笑道：“你是何人？长得好生漂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许鸢。”

　　那指着她的剑忽然又换了方向，如水月色中被黑衣青年当树枝一般攥在手里在地上写字。

　　“许……鸳！”

　　“不是鸳鸯的鸳，是纸鸢的鸢。”她纠错道。

　　“管你，我喜欢！鸳鸯听起来就好听，纸鸢？怎么？许姑娘还想飞走不成！？”

　　许鸢头疼得厉害，梦里黑衣少年的脸也逐渐扭曲，梦境如旋涡一般天地翻倒，睁开眼睛连头顶的床幔都模糊不清起来。

　　“小姐你醒了！你发热了头烫的很，要不要喝点水？”一旁一位矮小的姑娘端着水杯坐在床边，她模样太单薄，扶着许鸢的肩膀扶了三次才将她从床上扶起，将水杯凑到她唇边。

　　许鸢模模糊糊喝了口水，冷汗从眉梢落下，那姑娘又赶忙放了水杯捏着衣袖给她擦汗。

　　“李太医一日只来一次，我又无法去请他，又使唤不动宫里的人，小姐突发高热可吓死我了。”

　　“……松烟？”许鸢喝完水稍清醒了些，终于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虽眼前模糊也凭着身形确认了身旁之人。

　　“是，是我，小姐。”松烟哽咽着道。

　　“你怎……咳咳，你怎在此处？素帛呢？”许鸢连日病痛，终于见了昔日亲近之人，心中惊喜却体力不支表达不出，只抓住松烟的胳膊勉力笑了笑。

　　“素帛很好，她在府上陪着少爷，因小姐的事她都好几天不跟少爷说话了。小姐受伤在身宫里无人照应实在不妥，少爷老爷又不能经常出入，于是少爷便求长公主将我安排进宫照顾小姐。”松烟拭泪笑道，“当初胡劼人攻下京城，府中各人仓皇逃窜，一片混乱中小姐还惦记着我们将自己一箱金银首饰分给我们，让我们逃回家乡。我来照顾小姐不是理所应当吗？”

　　“宫里不好。”许鸢苦笑道。

　　“管他是什么地方。松烟愿意永远伺候小姐，若是素帛在，她也定然愿意的！”松烟扶着让她靠坐在软枕上，眼角含泪嘴角挂笑，“小姐饿了吧，我煮了粥，李太医的药也得吃，饭和药不吃这伤可好不了。”

　　许鸢黯然点点头。重伤高热，她心知这伤恐怕好不了了。

　　果然又过一日她的病情更加恶化，高热两日不退伤口溃烂，半条手臂淤青浮肿。

　　李太医一早便来庆云殿看诊，翻看了伤口又探了探她额头热度，一脸沉痛仿佛要当场为她送终一般。

　　“松烟姑娘，借一步说话。”李太医阴沉着脸小声唤松烟。

　　“别，嘶……就……当着我的面说，无妨。”许鸢脸色苍白浑身沉甸甸的疼，好像被一座石头山压着，但神志仍有一丝清醒。

　　“这……好吧！”李太医咬咬牙攥着拳头道：“许小姐伤口溃烂难以愈合，恐怕……这一截胳膊得锯掉，否则难活过三日……”

　　“你说什么！胳膊……那又不是木头，锯……怎么能……”松烟吓得面无血色跌坐在床旁。

　　“那……断了这截胳膊就能活吧？”许鸢本就面色苍白已不能更白，看起来反而更显得平静些。

　　“这……不好说。”

　　“好。”

　　能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