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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代价 沄州行宫建 ...

  •   沄州行宫建在城中央一座小山上,居高临下俯瞰昌定湖,这座宫殿早年只是皇帝南游落脚的一处避暑行宫,如今朝廷南迁,天家便安定在此,短短三个多月行宫规模已扩建至原来的一倍,坐落在山上,雨后笼在水雾中如天上宫阙一般。

      马车行至宫门前,车上二人依礼下车,脚刚落地便有一圆脸内监迎上前来。

      “小许大人,这位便是许鸢许小姐了?”那人打量她一眼,和气的笑笑。

      “是。梁公公怎的亲自等在这?”许坛僵硬的抬胳膊将她挡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也如木头刻的一般生硬紧绷。

      “哎呦,陛下得到传信说今日二位便能回城,这可等了一早啦!话不多说,小许大人许小姐这就随在下进宫吧。”梁公公言罢便转身往偏门里走去。

      许家姐弟俩对望一眼只好跟上去,二人行进偏门不足十步便被守卫的军士拦住要搜身检查。

      这是皇宫里的规矩自大启建朝以来便是如此,为防外人心生歹意在宫中作乱而不得不查。

      “你们都是男子,搜我阿姐的身怕是不妥吧。”许坛皱着眉不满道。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无妨。咳咳咳咳!”许鸢一身布衣站在风口里一顿咳嗽,捶胸清喉皆是无用,颇有上一回快咳吐了的架势。

      梁公公快步过来焦躁的搓着手道:“哎呀,怎么办事儿的?许小姐一介柔弱女子便先不查了,陛下正等得着急,误了陛下的时辰你们可担待得起!?”

      许鸢咳得嗓子发哑气力微弱,勉强解开外衣的衣带准备脱下,“还是查吧,咳咳……我是歹人,要在众目睽睽重重守卫之下拔刀行凶呢。”

      梁公公连忙赔笑道:“许小姐这说的什么话,都是他们脑袋糊涂不会办事,咱们快走吧!”

      经这么一闹,许鸢心中反而平静许多。她双手交叠在前快步跟随梁公公在宫中穿行,很快便到了陛下的勤政殿外。此地是陛下的议事办公场所,即便在行宫中也是规格最高的建筑之一,宫殿就坡而上足足八十一个台阶,其上龙云纹繁复,给人无比威严之感。

      许鸢驻足台阶下抬头往上望去,只见台阶尽头她爹爹正一身官服在殿外等候。她爹爹来回踱步间隙对上了台阶下她的目光,于是皱着眉头给她使了个眼色,许鸢便觉出形势不好,连忙提裙拾级而上。

      许坛走在一旁将胳膊递给她扶着,凑在她身旁眼睛盯着殿前的父亲,低声道:“阿姐,就按之前说的,有什么都往我身上推便好。你蹉跎这么些年,足够了。”

      许鸢欣慰的笑了,“阿弟,你长大了,有担当了。但凡再聪明些,就够用了。”

      “阿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我玩笑!我是说真的!”

      许鸢不再搭话,台阶走到尽头,一双官靴顿在她面前。

      “孩儿拜见父亲。”她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就好像从前的每一次对这位父亲行礼一样。

      “鸢儿,回来便好,回来便好。”许大人拍拍她胳膊,又道:“陛下等着呢,快进去吧,观色行事即可。”

      许鸢点点头,扶着许坛的胳膊往殿门方向走去,却听身后她父亲追上来道:“慢着。坛儿你留下!陛下没吩咐你陪同。陛下要同你阿姐说话,你往上凑什么!?”

      许坛反手拉住许鸢的胳膊,“可是阿姐一人……”

      “无妨,你在殿外等着吧。”许鸢拍了拍他的手,将他的手扒开,头也不回的一步一步走进勤政殿中。

      除了殿外值守的内侍外,勤政殿内空无一人,许鸢一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殿中空寂而冷清。

      “可是许鸢小姐?这边来。”东侧偏殿中传来人声。

      许鸢识出这声音,便放轻了脚步往东侧偏殿走去。偏殿与正殿垂幔镂窗相隔,走入偏殿迎面便是一扇红木大屏风,上绘山水云海,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臣女许鸢,拜见陛下。”她隔着屏风行跪拜大礼,瘦弱的身子裹在朴素布衣中跪伏在地,颇惹人怜惜。

      “你便是许鸢?”屏风后立着的人影微动,“走近些,让朕看看。”

      许鸢起身垂首绕过屏风,立在那人十步开外又是屈膝行礼。

      “许鸢……朕见过你。”他往前踱了几步立在她面前,抬手要端她下巴,许鸢警觉地顺势抬起头来与这位圣上的手堪堪错过。

      “朕当真见过你!”年轻的皇帝一拍拳头恍然道:“三年前朕还是太子时,曾亲自去许府登门求画,自认万分幸运得见大启第一画师当面作画,你……你便是当时侍笔弄墨的丫鬟!”

      “当时朕还想,许府上的丫鬟容貌气质如此出众……原来竟是府上大小姐。哈,许舫耍的一身好手段啊!”

      许鸢当即又跪,“许鸢幼时无知,只道女子不可入仕,却又有雕虫一技想为陛下与先皇分忧一二,只得怀侥幸之心代笔冒名。请陛下降罪。”

      “降罪?”他屈身将她扶起,叹气道:“朕花了一百万两白银将许小姐换回,难道是为了给许小姐降罪的吗?况且,你与许坛是幼时无知,你父亲许舫几十年朝廷重臣,他也不知其中利害?”

      许鸢垂首立在一旁静静地听他说话。

      “这画当真玄妙。”他背着手站在屏风前眯着眼自顾赏画,“云峰相衬脱尘出世。你花鸟画的好,山水也是一绝。”

      他脚步一转,又向许鸢道:“这些日子流落在外,委屈许小姐了。”

      “臣女不敢。”许鸢忙退一步,头垂得更低了。

      “女子不可入仕是不错,但许小姐如此能人又有忠君之心实属少见,怎能埋没于闺中?”他顿了顿,语气上扬颇含兴致道:“不若日后许小姐便入宫来,为朕作画伴朕左右如何?”

      许鸢猛地震惊抬眼,又觉无礼忙拱手遮住眼睛。

      等了片刻不见答复,他又沉声问道:“怎么?许小姐不肯?”

      许鸢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这才语气平稳的开了口,“陛下圣谕难却,臣女不敢不肯。”

      “不敢不肯?伴朕左右委屈你不成?”他的语气逐渐冰冷,“许小姐,令父令弟可还在殿外等你。”

      “是臣女资质有限,恐难得圣心。”许鸢看向那一扇屏风,语气落寞道:“臣女斗胆请问陛下,可喜欢这幅山水?”

      “自是喜欢。”他与她并肩看向屏风,眼中满是欣赏之情。

      “可臣女再也画不出这般景色了。”她抬手碰了碰画中的云雾山峦,神态更加落寞,“人于樊笼便只见一隅,人于世间才见天地。如今见过天地又回到樊笼里,别说画不出山水,如今臣女恐怕花鸟也无从下笔了。陛下要一废人常伴左右吗?”

      “许小姐这是威胁朕?”他面色发青,极力忍着脾气以至于嗓音僵硬发抖。

      “臣女不敢。”许鸢心下感到危险,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后退一步说道。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比你父亲许舫胆子大呐!外头是见天地,朕的宫里便是樊笼!?还是说外头有什么是你惦念的,胜过朕赏赐你的荣耀!?”他低头逼视着她,好像她再说错一句话就要立马抬手掐死她似的。

      “没有。”

      “没有?当真?朕听闻你同云家余孽相处甚欢,可有此事?”还不等许鸢做出回答,他紧接着又道:“也是,这幅山水可不就是为人家而作。好一个大启第一画师,南宫圣手啊!泱泱大启是朕的国土,你是大启最好的画师也是朕的子民,都是属于朕的,你愿给叛国余孽作画,却宁可荒废技艺也不肯为朕作画!”

      他的声音随着怒火渐旺而扭曲,许鸢被他吼得愣住,片刻才直挺挺跪下。

      “臣女无话可说,请陛下降罪。”

      “呵呵……哈哈哈哈!”他怒极反笑,捏住许鸢的肩头笑道:“朕花一百万两银子换回许小姐,是为了给你降罪的吗?你是圣手也好废人也罢终究是朕花银子换来的,你就留在宫中陪朕,如此令父令弟自然无虞。无论如何许小姐这拥有旷世技艺的手还在,还怕没有为朕提笔作画的一天吗?”

      他捏住她肩膀的手力气极大,许鸢不禁发抖摇晃,但仍是抬起头来看着他,似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抿嘴说道:“臣女怕是要辜负陛下厚望,不是说了臣女已是一届废人吗?”

      她左手探入右手袖中倏地抽出一把银亮匕首,年轻的皇帝瞳孔微震忙后退一步大叫护驾,才呼喊一句却见许鸢的匕首未朝向他,而是压在了她自己的胳膊上。

      “许鸢欺君罔上,辜负陛下圣恩,行径恶劣枉为人臣。陛下宽厚不做发落,许鸢却愧对陛下无地自容亦不敢违逆法度,今自断一臂以正效尤。”言罢,她便咬牙拼尽全力一刀砍上自己胳膊。
      这把匕首乃是同云千崇的佩剑一同铸造,锋利异常,但握着匕首的许鸢却是一介弱女子,纵然匕首锋利可削骨断筋,在她手中也使不出那般神威,虽不能削骨,可断筋也是足够了。

      那一下之后的事,许鸢记不大清楚。她只见自己右臂鲜血喷薄,巨大的疼痛便潮涌一般淹没了她的头脑,连眼前也是模糊不清,不多时便被黑暗淹没疼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她头脑顿感轻松,忽然想到不知是这一刀下去筋脉尽断更疼还是被狼咬穿肩膀更疼……

      但她这辈子终是只断过筋脉,未曾被狼咬过,于是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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