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山河》白术本术

13、养病 夜里“女鬼

　　夜里“女鬼”又嚎哭了三日，许鸢在熬出了两个乌眼圈后，终于听说新请来山上的“客人”要打道回府了。

　　“李大人家底丰厚，这一路南行携妻带眷的，竟还有空余地方装了成箱成箱的金银。”云千崇将一口金丝楠木箱摆在她的桌案上，伸手在其上叩了叩，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说他一开始被遣到北边监军，是以才这会儿南下的。来来回回这么多路，兵荒马乱的，也亏得他还能带这么多东西。”云千崇绕到她身旁来豪气一拍桌，“许姑娘这是送与你的！”

　　许鸢刚给自己换完伤药，正将一卷纱布卷好归置整齐，只抬了抬眼皮瞟了一眼便低头继续收拾她的瓶瓶罐罐。

　　“咳咳……我有吃有喝不出门，需要什么金银？”

　　“自是许姑娘需要的，就当做是聘……呃，见面礼。”见她不为所动，云千崇便主动掀开箱盖，将箱子移到她眼前来。

　　箱中分为数层，每一层又有木格区分，金钗玉环玛瑙翠玉之类首饰整齐罗列，乍一看好似天上王母娘娘怒掀梳妆台，将天上宫阙中的奇珍异宝都抛到凡间一般。

　　“看到这箱子我才想起，许姑娘南行的马车上好像连个妆盒都没有，平日也不大戴什么饰物，唯一戴一枚金戒指也‘做善事’用了。即便许家没有他们李家富贵，也不该这般薄待女儿家吧？”

　　许鸢捡起箱中一支白玉簪子在手上晃了晃，自觉没趣又放回箱中，“路上不慎丢了。本就是逃难的，命重要还是首饰重要？”她转念一想，又道：“要说乱世院子没有金子要紧，那想来这些白玉玛瑙翡翠的也不如金饰贵重，这一箱子有这么多金饰，能换不少吃喝吧？”

　　云千崇愣了一下，随即忍都没忍当着她的面笑出声来，“哈哈哈，虽说我在山上长大没见过几个姑娘，但姑娘们见到这成箱的贵重饰品，怕不该是这个反应吧？”

　　许鸢被他笑得有些尴尬，抬手将箱子盖合上，一手按在箱子上抬头又问他一遍，“是能买许多粮食吧？”

　　“自然能的。但许姑娘若想着有这些便能令浣州城里的难民都吃上一口饭，怕也杯水车薪。”他坐在桌上弯腰看着她，“许姑娘心善，老天爷会许你现世好报的。”

　　“咳咳咳咳咳……”许鸢没来得及说话便是弯腰一阵咳嗽，这一阵格外的剧烈，直咳得她胸口发闷，想呕却又呕不出。

　　“许姑娘！”他忙从桌上跳下来，手忙脚乱的给她拍背顺气。

　　这一拍之下呕吐之感更为强烈，许鸢长这么大从未在旁人面前这般失态，连忙摆手示意他别拍。

　　“无妨，要吐就吐！女子就不能吐？憋着就好看了？”

　　云千崇又气又急，手掌运力给她推了推背。不论许鸢多么尽力要忍，这么一推一拍之下也无法控制的吐了，连药汤带早饭全从肚腹中掏出，直吐得再也吐不出什么，胸口一抽一抽的吐出苦水来才算完。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身子从凳子上滑落又被云千崇扶住，只得昏昏沉沉的靠在他肩头喘气。

　　她想说自己并非这般娇气，想说自己不是什么娇贵大小姐，天一凉湿气重就要死要活的得金贵养着……可她的身子的确如此。

　　她始终还是跟她们一样。

　　“我日日盯着她准时喝那苦药，怎么不见好转反而还不好了呢？”云千崇将大夫送出屋门，压低声音道。

　　“少庄主不必太担心。前日少庄主说浣州城的周大夫提议让许姑娘去山下城里将养一阵，少庄主可有打算？”

　　“送她去城里养病我无法时常陪伴在侧……终是不好。”

　　“城里有大夫照顾，少庄主实在不放心也可遣庄中可信之人同去，未必就得跟过去啊。”

　　“老先生你不懂……”云千崇叹了口气，“许姑娘虽一介女流，但旁人她是不怕的，她会跑走的。

　　许鸢侧躺在床上面对墙壁，仔细听了门外的对话，又将被子往上拉起直盖到眼下。

　　脚步声渐近，床榻边缘轻微陷下。云千崇轻轻坐在床侧将她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下巴。

　　许鸢忙抓住被子边缘又往上拽了拽，将眼睛一道蒙住。

　　云千崇见状笑着调侃道：“呵，许姑娘没睡啊？姑娘家人前呕吐丢人，人前捂着脑袋睡觉便不丢人？”

　　如此言语实在令人生厌。他等了片刻不见她起来瞪人，又道：“都说了无妨，女菩萨吐了那也是女菩萨，比那些歪嘴斜眼的大小姐不知要好多少，蒙着头睡大觉的女菩萨也能将她们都比下去。”

　　许鸢蒙着头仍是不说话，许久她也未听云千崇再说话，还以为他讨了没趣要走了，没成想身后的床榻忽然深深的凹陷一下，将她侧躺着的身子都晃得颤了颤。

　　许鸢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回身只见云千崇侧躺在她身后，与她背对而卧。想起前日云千崇的轻薄言语，她一下子脸烧起来从下巴烧到头顶，伸手就去推他的肩背。

　　“你起开，做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给许姑娘机会杀我的样子呗。”他非但不起，还顺势闭上眼睛，颇有要睡一觉的意思。

　　“起来！你……咳咳咳咳！”许鸢一急呛了一口气，咳的床榻都颤起来。

　　“又不舒服吗？我去给你拿水来。”他忙跳下床去端水，还不等他水倒了来，许鸢已缓过来这一阵，斜坐在床边，以防他待会儿回来还要躺。

　　云千崇端了温水过来，见她已好转便将杯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盯着她略有病态的面容看了看。

　　“若是去浣州城养病……许姑娘会伺机跑走吗？”

　　许鸢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一下坐直了身子。她要张口回答，临了却又没说出来，只用一双掩饰不住的期许的眼睛看着他。

　　云千崇一下便读懂了她的意思，不免有些失落。

　　“我们小山小庙，终是留不住许姑娘这尊大佛。”他后退一步坐在床旁的小凳上，斜撑着下巴又说：“依许姑娘的性子，若是强娶了你，那你我之间必有一死。大喜变大丧，我不喜欢。若是放你去浣州城，许姑娘自然可以伺机联系官府或自行逃走……实在令我为难。”

　　许鸢侧身看着他，摸了摸自己袖内藏着的匕首思忖着道：“那便坦诚些。既然云公子自认坦诚待我，那我理应回以相当的坦诚。若是下山养病，我不会逃跑，就如同我即便手中有刀，也不会杀你一样。”

　　更何况……逃跑她还能跑到哪里呢？即便到了沄州，欺君犯上的罪名也还等着她，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她父亲即便有罪也尚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可以自保，而她一届女流已什么都无法为自己做了。

　　往后出路统共没有几条，而许鸢已将每一条的后果盘算出了大概，虽身处混沌，心中却一派清明了。

　　她如释重负般笑笑，“许某不才还值个一百万两银子，云公子是守信之人，不管时日多长也定不会亏待我这肉票吧？”

　　云千崇眼睛一亮，也笑出声来，“哈哈哈，可是我何时亏待过许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