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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报仇 云千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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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千崇的父亲性子这般阴晴不定令人难以揣摩,同他独处实在折磨人,有旁人进来许鸢自是欢喜的,可此时她心下忐忑之感更胜欢喜,虽不知他说的热闹是何意,但已觉出不对劲。
方才带她来的黑衣男子便是云庄主口中所唤的阿川,他领命出去不久便带着云千崇回来。
早上送饭来的少年人演技拙劣连一句谎话都说不圆,许鸢自是清楚云千崇有意躲避不见自己。如今云千崇进得门来见她竟也坐在此处,不禁面露惊讶,目光止不住的往她身上扫了一圈。
“爹爹……旁人为何在此?”他向云庄主行了个礼,行礼的手还未收回便迫不及待地问。
“许姑娘不是旁人。”云庄主面不改色道,忽又抬头对阿川道:“客人还未请来?”
许鸢听见门外脚步声凌乱,便抬眼往房门方向望去。云千崇仍立在靠门的方向,惊慌的目光偶然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忙侧头往旁闪了一步不再看她。
房门打开,几名衣着光鲜的男女被请进门来。那几人显然看见了院里挂着的尸体,一个个面色惨白垂下泪来却又不敢哭出声,只得簌簌的发着抖咬紧牙关。
许鸢看着这几人进门来,心中的忐忑一下清朗了,继而又被更多的恐惧所淹没。
李革一人的性命还远远不够,是以云庄主便要如当年云家被灭门一般,将李家的家眷也……
“这……”许鸢脑中一片空白,扶着椅子想要起身,可双腿一软又跌进了椅中再难起来。
“爹爹,许姑娘身子不好,还是让她先回房休息吧。”云千崇见状忙出言为她开脱。
云庄主全然不理会云千崇的话,扶着拐杖起身,慢慢踱到为首的那锦衣男子面前,问:“你可知我是何人?”
那人抿着嘴看着云庄主的脸愣了半晌,微微颤抖着摇了摇头。
“我,云暮。”
“云暮!?你是……云……我爹爹说云家兄弟都……你……”那锦衣男子也才二十出头的模样,初见这般场面又是害怕又是吃惊,一时舌头不听使唤,除了难以置信地瞪着一双大眼睛外什么都做不出。
“你爹爹说我死了?也是,昨日他见了我也当见了鬼呢,只是他先行去做了鬼罢了。”
听完他这般言语,一旁几个女眷蜷缩着脊背挤在一起,不禁抽噎着哭出声。
这哭声惊动了云庄主,他的目光立即扫过去,戏谑道:“李大人府上的小姐们当真人比花娇,做了女鬼不知能否也享特权,做鬼上鬼呢?”
言罢他便一抬手突如其来掐住其中一女子的脖子,那女子大惊失色,双手攀住他的手腕泪水纵横连连告饶。
“云前辈!”许鸢不知哪来的力气唤了这么一声,她本就咳嗽气虚,这一声用了半身的力才从喉咙中挤出。
“报仇是件大事,关乎逝去之人的名声与愿景,退一步说,即便只为了一时痛快,云前辈杀死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便能得一痛快吗?”
云庄主回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许姑娘可是想为旁人求情?”
许鸢稳住心神,起身看着他,“不是求情,只是要维护云家体面罢了。云家灭门确有李大人争权夺势的缘故,但云家兄弟几人皆是护国大将,岂是旁人几句碎语便能将云家倾覆的?云家满门诛灭是李大人等人鼓动,先帝亲自下旨发落。先帝糊涂,但已受辱而死,想必也不比李大人死的舒服,李大人利欲熏心,如今也已遭了报应,可当年这些晚辈们大多都还未出生,又关他们什么事?如此株连无辜,同当年戕害云家有何区别?”
云庄主松了手转身盯着她,那目光深邃有力,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利剑,能将所见之人剖开从里到外看个干净。
他就这么盯了许鸢片刻,目光转而又移到自己的独子身上,“可这又关许姑娘什么事呢?许姑娘乃堂堂户部尚书之女,我云家的体面,你一大小姐还是……”
“爹爹,许姑娘又不是旁人。”云千崇赶忙卖着好脸撒娇耍赖一般道,说着还撞了撞她的胳膊,给她使眼色。
许鸢会意,嘴皮子比脑瓜子先行一步道:“云爹爹和善明理,小女自愧不如。”
许鸢不但脑子一热随口认了一个爹,语气还紧跟着云千崇的调调,颇有些同长辈撒娇的意思,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她自己都惊了,她都从未同自己亲爹撒娇的。
这件事不对劲,事后冷静下来她才回过味来。
在浣州城里她问起云千崇的身世,他还玩笑着撇清自己与云家的关系来着,一直以来他从未表现出针对什么人的强烈恨意,只对大启朝廷和皇族颇有微词。倘若云庄主是这么一个只图报仇痛快的人,大约不会养出这样的孩儿,倘若云庄主那般讲究“父债子偿”,那他应该更乐于见到云千崇将李氏家眷杀死,而不是自己动手,还是在她这种外人面前。
回房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对劲,便在房门前拦住云千崇的脚步,“云前辈当真要杀那些人吗?”
云千崇被她拦住,背着手将头转向一旁,对着空气说:“爹爹身子不好,哪有那闲力气,约莫只是吓吓他们吧。老皇帝被胡劼人掳走已受辱而死,两个多月前我们收到消息,说是敬国公死在了南逃路上,如今李大人也死了,当年害死云家满门之人,算是死了个干净。”
许鸢点点头终是放下了心,“云前辈没有拿仇恨来教养你,想来,他不是个被仇恨蒙蔽的人。”
“本公子教养向来很好的……”他嘀咕一声,偷偷看了她一眼。
“是吗?”许鸢瞅见他苟苟祟祟的眼神,抱着胳膊抬头质疑道。
“昨日……我都已经道过歉了。”他别别扭扭的解释着,一咬牙又作揖沉声道:“请许大小姐原谅。”
许鸢转身推开房门,仿佛未听见他的道歉一般徒自说着,“云家灭门,云前辈与你却有幸躲过一劫,可见老天还是有眼的。”
云千崇顿在原地,踌躇片刻仍是跟进屋来,“我父亲早年腿受过箭伤,唯恐自己再也不能上阵杀敌。那时浣州一带传有神医出世,他便执着于南下求医,我才两个月大时他便离家外出了,因此才躲过一劫。至于我……”
他站在门内轻叹一口气。屋外日头从云端探出,将阴沉的天地照了个大亮,他背身立在门前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据说我儿时身体虚弱,令母亲时常担忧。为此她三天两头的带着我往承恩寺去为我祈愿。那一日她和乳母恰好带着我去了寺庙,回程途中便得知了云家被抄的消息,于是带着我出城南逃。两个弱女子带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又能逃多远呢……”
从京城到千龙山路途有多遥远许鸢最是清楚,被护送着乘车南行尚且不好受,更何况是两个女子带着孩子被人一路追杀……
“别说了。”许鸢向来心软,听不得那些事。
从前她须得装作坚不可摧的模样,只有那样她才能鼓起一口气刀口舔血一般常年做着冒名顶替欺君罔上的事,如今她不必做那些事,才敢将心软的天性放肆显现出来。
“一路逃亡颠沛食不果腹夜不成寐,我母亲还未走到端山便病逝了。乳母带着我一路乔装南行,做过客栈厨娘,当过戏院杂役,就差把自己卖了换钱来养我,走到千龙山附近寻到我父亲的时候我都两岁余了……”
“好了,可以了。”
许鸢上前一步拉住他的右手,仿佛他这大活人的嘴巴开关长在手上一般轻轻拍了两下,还真就将他安抚住了。
云千崇顺势张开左臂将她环住,身子却又不敢靠得太紧,只得端着胳膊虚揽着她,手掌落在她的肩头谨慎的不做触碰反而攥成拳头。若是有人路过看见,恐怕以为少庄主终于决定与许姑娘结拜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