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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纪道长有意 ...

  •   尹丛云记挂着家里,捡了沙石遍地的近路,一路风尘仆仆,整队人马不像是去了边境抓人,而是去了西北大沙漠历劫。万幸直到回到阳城附近,都再未接到任何坏消息,他当是真的有别的重要之事,才急忙叫他回来。

      城门洞开,尹丛云率队进了城,他刚摘了吃满灰尘的头盔,就有人迎上前递过水壶。

      是将军府的管家。

      今天日头足,管家看样子晒了挺久,嘴唇上都起了一层干皮,但精神仍是很好。

      “二公子,可等着你了。”

      “你等我做什么?家里不够你忙?”尹丛云接过水灌了几口,忽然脸色一变:“难道我爹……”

      “好着呢!”管家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笑,“将军已经痊愈!这两日都在府内摆酒庆祝,大公子估摸着你要到了,特意差我来接你。”

      尹丛云抹了抹脸,不敢置信:“那老骗子治好的?”

      管家连忙捂他的嘴,“二公子!纪道长可是仙人下凡,你怎能说是老骗子!”

      不怪尹丛云如此评价,实在是他对此人印象极差。

      这位仙人自称姓纪,名道临,号长明,来自两仪山两仪门,修仙问道已有六百年。

      此人灰袍素冠,气质出尘,满头白发却未见老态,的确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但站在诸多名医中间,就显得不伦不类。

      别人在关怀尹掣病情,或是讨论如何治愈尹丛风的腿伤,六百余岁的纪道长别出心裁,要在将军府开坛作法,给尹家上下驱邪除祟,调.整.风.水。而后还口出狂言,说什么尹家气数已尽,大劫将至。

      尹丛云当场被惹毛了,确信这就是个江湖骗子,他原本要看看这老骗子能搞出什么名堂,忽然出了陈刻这么档子事,不得不暂时离去。走前还反复提醒他哥看着点,不要迷信,别乱买什么开光法器、灵丹妙药。

      眼下听得尹掣病愈,这天大的喜事定要立刻核实清楚!

      尹丛云道:“我马上回去!”

      -

      府内热闹得很,光前院里就摆了三四桌,人声鼎沸,酒香浓郁。

      尹丛云站在院门口,一眼找到了尹掣。

      只见尹掣气色红润、声音洪亮、饮酒豪爽,被好几人围着劝酒,从这桌喝到那桌,毫无半点往日虚弱濒死之象。

      角落里,一个人悠悠吃饭的尹丛风先看到他,忙招手让他过去。

      人到跟前,尹丛风先皱了眉,“瞧你脏的,怎么不先换身衣服?”

      “我着急,还饿。”

      尹丛云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尹掣,不太敢相信。

      他喃喃问道:“真的……治好了?”

      “真的真的!”

      尹丛风三两下卸了尹丛云的甲胄,将人按在凳子上坐好,摆上碗筷,“先喝点汤。我慢慢给你说。”

      尹丛风从头开始,全部捋了一遍,尹丛云听了,仍是满脸不相信。

      “开坛作法喝符水?糯米藏身贴符纸?就这?好了?”

      尹丛风:“爹当天就好了,你不信也得信!”

      “那……那什么,家里真的风.水.不好,有邪祟?哥你见着没?长啥样啊?”

      尹丛风摇摇头,“你可以亲自问问纪道长。”

      “那算了,爹好了就行。纪道长人呢?”

      一屋子人喝得高兴,最大功臣居然不在。

      尹丛风道:“城里人多喧闹,纪道长不习惯,这几日都是清晨外出静修,晚上才回来。”

      “不吃饭啊?”

      尹丛风笑道:“人家是修仙问道的仙人,早辟谷了。”

      “哦,”尹丛云埋头扒了口饭,想了想又说:“好好的口腹之欲修没了,仙人也挺惨的。”

      尹丛风起身给他夹了肉,道:“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多吃点。”

      “好嘞!”

      吃饭间隙,尹丛云把追捕陈刻的结果大致说了说,防止城内还有余党没清理干净,暂时扣在了日月关。

      尹丛风没什么异议,眼下尹掣既已痊愈,陈刻如何处置就变得十分灵活。

      “那……内奸的事,哥你怎么看?”

      尹丛风道:“无碍,交给我,我来查。你先吃饭。”

      “好。”

      尹丛云拿起筷子,觉得不妥,又道:“还是让老丁把陈刻押到阳城来吧,让他见见咱爹如今气色,看他还敢不敢乱放屁。”

      “都行,你安排就是。”

      尹丛风不停给他夹菜,碗里很快堆起一个小山包,尹丛云也是饿坏了,闷头干饭。忽然,他感到头被摸了一下,他不解地抬眼看,“怎么了哥?”

      尹丛风笑着又狠狠揉了两把,说道:“纪道长有意挑个小徒弟回山。”

      尹丛云瞬间明了,“哟,这是看上我们营里的新兵了?嗯……这一批新兵我看着也挺不错,年纪虽小,但能吃能练。”

      尹丛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弟弟,你就没想过试试修仙问道,当个神通广大的仙人?纪道长说你的年龄也还将就。”

      “我?我想个屁啊!你还不知道我么?”尹丛云一抬下巴,眼神睥睨,拽得飞起,“我未来只愿做一统天下的战神,所到之处全部插满尹家的军旗!”

      尹丛风没憋住,闷笑一声,“狂还是你狂,多吃点儿菜吧你。”

      “哈!我明明很专心地吃着,你非要跟我聊天!”

      “是是是,怪我。”

      尹丛风又给夹了一块肉,见尹丛云吃得脸颊鼓鼓,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后勃颈。

      “慢慢吃,吃饱。吃完你就回房沐浴休息,晚上我去巡营。”

      尹丛云嘴一停,狐疑道:“夜里凉,你腿撑得住?”

      尹丛风笑得眉眼弯弯,慢悠悠喝了口茶,才道:“纪道长替我看过伤势,顺手治好了。”

      “什么?真的假的?”

      “喏,你瞧。”

      说着,尹丛风撩开衣服下摆,拉起裤腿——原本横亘在双腿上狰狞的伤疤已经消失不见,充血鼓胀的经脉也恢复原状,稍微用力,腿部肌肉便现出形状,看着十分强健。

      尹丛云瞪大了眼睛,碗筷一扔,直接滑下地去抱住了他哥的腿,大喊道:“太好了!纪道长是活神仙么?!”

      尹丛风赶忙拉起尹丛云,“少将军,稳重点行么?”

      尹丛云连连点头,咧着嘴无声狂笑。

      尹丛风狠揉了尹丛云脑袋一把,重新给他摆好碗筷,“傻里傻气的。快吃,要凉了。”

      他这一喊,尹掣倒是终于发现老二回来了。

      尹掣抓着酒壶一屁股坐到两儿子中间,一手揽一个,口齿不清道:“风儿,云儿,嘿嘿,都是我的好儿子。”

      尹丛云就着尹掣的手喝了口酒,怪声怪气地学着他爹说话,“尹掣,嘿嘿,是我的老父亲。”

      尹丛风憋笑着锤了他一拳,尹丛云又立刻道:“尹丛风,嘿嘿,是我的好大哥。”

      尹掣不乐意了,圈着尹丛云的胳膊猛地收紧,嘟囔道:“我怎么就捞不着个好字?”

      “好,都好,好兄长好父亲。”

      “这还差不多。”

      尹丛云嘻嘻哈哈地在尹掣手底下乱拱,“爹,爹,等空了我们去赛马吧,我这回肯定能赢过你!”

      尹掣眯着眼睛打量尹丛云,啧啧道:“哎哟,臭小子又想篡位了。”

      “嘿嘿,”尹丛云得意地晃脑壳,“爹你要是害怕了,可以说出来,我会让着你的,不会教你输得太惨。”他说着又喊住尹掣的副将,“哎刘叔!你把令旗准备好,这一回我一定要在上面写上我的名字!新一任赛马王就是我,我就是新一任赛马王!”

      刘叔正忙着喝酒,闻言晕乎乎地反问道:“什么?又要准备了?我都准备三回了!回回你都诓我!”

      其他人顿时一阵哄笑,尹丛云嚷道:“怎么能说是诓你呢!我可回回都是全力以赴,丝毫不敢松懈!排名一年比一年好!”

      尹丛风悠悠说道:“也不知道谁前年赛马跑出火,摔得鼻青脸肿,前十都没进。”

      “哎!那次是意外,哥你不准提了!这次我确定!一定!肯定!能赢过爹!如果输了,我就……我就请全军上下每人喝十坛子酒!”

      这代价有些托大了,但其他人乐得听尹丛云豪言壮语,纷纷起哄:“少将军威武!新赛马王威武!”

      尹丛云很满意,结果先不论,气势得先有。

      另一头,尹掣不干了,嚷道:“他老子我还在呢!几坛子酒就把你们收编了?都是酒鬼是吧?!”

      有人起哄道:“谁有酒我们就跟谁!”

      “就是就是,谁给我们酒喝我们就跟谁!”

      “不要赛马王,要酒鬼王!”

      “酒鬼王!”

      “酒鬼王!”

      ……

      喊着闹着众人又挤过来劝酒,尹丛风手快,拉着尹丛云换了张桌子,“你在这儿吃。”

      院子里处处热闹,往日的凝重一扫而空,尹丛云捧着碗笑眯眯地干饭。

      尹丛风看着他也笑,“你怎么跟傻了似的,笑个没完。”

      尹丛云嘿嘿了两声,“高兴嘛!如今局势,一战足以定天下,你和爹都已康复,我们父子三人齐上阵,这一战肯定能赢!”

      尹丛风轻轻笑了一声,叹道:“是啊,这乱世很快就要结束了。”

      “我已经在盘算以后要去北境哪里跑马了。”

      “哟,想得还挺远。”

      尹丛云拍拍尹丛风的肩膀,“哥你放心,我会带上你的。”

      “哎哎哎,打住,你这手脏得……”

      尹丛风撩着衣袖给尹丛云擦手,尹丛云从善如流换了只手扒饭。他扒着米饭悄悄咪咪,“哥你就说跟不跟我去吧,我反正是计划得差不多了,行程周全得很,包你满意。”

      “怎么,听你意思,不打算带爹去啊?”

      “嘻嘻,那得看赛马我能不能赢,赢了就带,没赢就不带。”

      尹丛风大笑,“瞧你小心眼,吃你的吧!”

      吃第四碗时,大家伙还在划拳,喝得无比豪爽,尹丛云觉得有点不对头了,这伙人喝得也太多了吧?

      他小声问尹丛风:“哥,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你没告诉我?庆祝归庆祝,也不至于这么个喝法吧,北边还虎视眈眈呢。”

      尹丛风笑道:“难得放肆一回。再说我在,你也在,怕什么?”

      “哦,也是。”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时辰,尹掣喝得烂醉,瘫在椅子上站不起来了。尹丛风接替他去招呼客人,尹丛云叫人去热醒酒汤,又拿了披风,给尹掣盖上。

      尹掣晕乎乎的,似乎马上要睡过去,忽然浑身一激灵,一把抓着尹丛云摁在了怀里。尹丛云猝不及防,差点儿压着他爹连人带椅翻下去。

      “云儿……”

      尹丛云单膝顶在地砖上,双手握着尹掣的肩膀稳住,“爹,爹你没事吧?我这身上都是灰,脏得很!”

      尹掣眼睛都睁不开了,摸索着拍拍尹丛云的头,嘟囔道:“云儿,我的好云儿,爹病好了,嗝,你放心,啊,爹好得很,爹……”

      眼睛彻底闭上了,片刻后就发出如雷鼾声,尹丛云叹了口气,扶着尹掣去休息。

      尹丛风送完宾客,打算直接去营里,走前嘱咐管家:“纪道长要是回来,你好生照看着,他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

      管家还没答话,尹丛云几步蹦过来,“哥,你放心吧!纪道长现在就是我第二个爹,保证照顾得周周到到!他要星星,我附赠月亮!”

      尹丛风不禁笑骂道:“给自己认了个新爹可还行,回头让爹抽你!”

      “嘿嘿,之前东靖发疯说什么仙人有言天命所归,非要开战,陈刻潜入也说什么仙人相助才神鬼不觉,我原本是嗤之以鼻绝不相信,现在看来,只是好事没有落到我头上罢了。”

      尹丛风再一次叹道:“是啊,仙人之事,不是亲眼所见,确实难以相信,感谢纪道长出手相助,多亏了纪道长,我们……”

      “哎,别谢了,纪道长又不在,听不到的。哥你赶紧走吧,营里缺不得人!”

      尹丛云嘴上催着人快走,实际上又抓着人仔细检查了御寒措施到不到位,查着查着又说夜里太凉,还是别去了,他去看着比较稳妥。

      他兀自啰啰嗦嗦叽里呱啦一大堆有的没的,尹丛风有些吃不消了,揪着他的后衣领将人半提起来,命令道:“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洗漱,然后睡觉,听明白了么?”

      尹丛云缩着脖子撇撇嘴,“明白了。你放我下来!我都多大了还这么拎我!”

      “哼,”尹丛风顺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赶紧去!”

      尹丛云踉跄两步站稳,拍拍屁股上的脚印,商量道:“哥,这个时辰我睡到半夜就醒了,到时我去营里找你?”

      尹丛风转头对管家说道:“你去他房里把安神香点上。”

      名字叫安神香,实际是特制的迷药,一点儿味就能迷晕烈马,睡个三天三夜不成问题。

      尹丛云立刻快步退走,警惕道:“我睡我睡,香免了!”

      回到自己房间,屋内已备好了热水,他飞速脱光了,搭着毛巾入浴。

      洗完澡,浑身爽利,再往床上一躺,他之前闹着要替尹丛风去巡营,这下却立刻就睡死过去,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杀伐声如风呼啸,干涸的血液腥气扑鼻,等回过神,满地都是尹家军的尸体。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间,日落星沉,无风无月,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然后便醒了。

      一身都是冷汗,右手似乎被压麻了,动弹不得。他挣扎起身,见窗外夜色浓重,开口想叫人,但嗓子干得发疼,便自己摸索着下床去找水喝。

      一壶冷茶灌下去,整个人彻底清醒。尹丛云揉捏右手,又拍拍脸颊,心道果然是最近太累了,这都做的什么鬼梦。

      他扭头要躺回床上,忽然间,好像看到窗边落了一只白色的什么东西。走近了,发现是一只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纸鹤。

      他刚想伸手,那纸鹤就砰然碎成光点,消失不见。

      ?

      尹丛云揉揉眼睛,这下零星光点也没看见。他探出窗瞄了瞄,纸鹤残余没见着,但瞧见院子里站着个人。

      一身灰衣素冠,白发苍苍,面容却没有丝毫老态,周身带着凉意,好似在这里站了许久。

      是纪道临。

      “纪道长。”尹丛云招呼了一声,直接翻窗而出,“您在这里做什么?是有事找我?”

      “无甚要事。”

      纪道临微微弯了眼睛,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古老的磬钟,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之感,“适才与你父亲夜谈,便过来看看你。”

      尹丛云心道难不成是想全家都治一遍?他连忙道:“哦,我好着呢,夜深寒重,您早点儿休息才是。”

      纪道临不语,只是摊开手掌,一脸慈祥地看着尹丛云。

      尹丛云这才发现纪道临的视线是落在自己麻木的右手,他有些尴尬地说道:“呃,我就是睡觉不老实,压着了,没事的……”

      纪道临未有反应,尹丛云只好迟疑地将麻木的右手递过去,纪道临轻轻一握,隐约中似乎有一道裂帛声,尹丛云右手腕骨处忽然显现诡异的红色纹路,随即扩散,沿着经脉一路延伸至了肩头,整条手臂看起来像纹了刺青。

      尹丛云大惊,这纹路好眼熟,好像此前尹丛风双腿上始终消解不下去的肿胀血管并在一起后形成的图案!他立刻想到了陈刻那张猩红的符咒,惊恐道:“我的手……”

      纪道临轻声道:“破。”

      这一声落,尹丛云腕骨瞬间针扎一般疼,疼得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但疼痛只持续了片刻,就如清风拂面,消逝而去。再看腕骨、臂膀,纹路已经全部消退,整条手臂已经恢复如初。

      尹丛云心如擂鼓,额头全是汗,他想询问,纪道临却已放开,将他衣袖拉下,微笑道:“没事了。”

      “……多谢……多谢……”尹丛云心知纪道临又帮了大忙,不然他的手……之前的冒犯此刻显得更加愚蠢,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满含歉意:“纪道长,我尹家上下劳您费心援手,之前我言行上多有得罪,还望您不要介怀。”

      他躬身行了个大礼,“现下匆忙,明日我再正式……”

      纪道临先一步扶住他,“童言无忌,我怎会放在心上?夜已深,少将军先去歇息吧。”

      尹丛云还想再说两句,比如陈刻的符咒,尹丛风的腿伤……但忽然觉得困倦,晕晕乎乎回到自己房间,爬上床就沉沉睡去。

      这遭睡去,尹丛云没再发梦,睡得极好。

      天色大亮,他难得窝在被子里腻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掀了被子。

      “管家,我饿了,要吃大肉包!”

      掀到一半,他发现手里的被面有点怪——白面桃花?抬眼望去,房中以往熟悉的一切都换了模样,再看窗外,院子也陌生,他似乎已不在将军府中。

      诡异的是纪道临居然在,就坐在几步外的桌边,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品着,见他醒来也并无异样,和善地同他打了个招呼。

      “睡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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