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未觉寒》阮星澜

4、第四章

　　我知道她因工作原因照顾不了翔翔哥，心中已倍感痛苦自责，此时遭受我妈笑里藏刀地挖苦，被她一针见血地戳中她心里多年未愈的伤口，黎阿姨更是羞愧局促，无地自容得接不上话。

　　我虽天不怕地不怕，但最怕我家这只掌控金库的母老虎，我零花钱在我妈手上扣着、信用卡副卡挂在她名下，顶撞谁我也不能顶撞她，因此不敢插嘴帮腔黎阿姨。

　　我忧心忡忡，瞅了瞅黎志翔，见他恍若未闻般面不改色，提着数个纸袋走进门，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和风细雨地向我妈微笑着说：

　　“陈阿姨，饭我盛好了，您坐，我拿筷子给您。”

　　“站住。”

　　“陈阿姨……？”

　　即便翔翔哥十岁起就寄宿在我家与我父母朝夕共处多年，留级和我一起上省重点小学，即便他小小年纪便懂得和保姆一块做家务、看我妈脸色、学着如何讨好她，即便他早熟、沉稳，面对我妈长期无缘无故地刁难和呵斥，能够数十年如一日地忍气吞声……

　　说到底他也只比我大两岁而已，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时，如今他亲娘不但不受我妈尊重，还像在我家里常年毫无地位可言的他一般，当着我和他这些小辈的面，被我老母阴阳怪气讽刺一通，他再稳重、再心胸宽阔，也难以做到表里如一，不怒形于色——黎志翔的微笑僵在唇边，他避开我妈锋芒的眼光，瞪视着地面，淡淡笑着，正克制眼神里渐亮的敌意。

　　我妈却有心当着黎阿姨的面，给她儿子下马威，语气嘲讽地冷笑道：

　　“平时‘陈妈妈、陈妈妈’的叫得响，黎婉玲一上家里来，你就叫不出口了？”

　　“人家说养育之恩大过天，肯花心血栽培你，把你带大的人比生下你不管不问，丢你当孤儿的，伟大过千万倍。”

　　“你小时候，我嘘寒问暖地关心你，你大了，我费一番功夫教你待人处事，最后得什么好？”

　　“老田，你看清楚，听清楚了没有，他啊，始终姓黎，是别人的种，不是我们自己亲生的孩子。”

　　“一见到他妈，立刻分亲疏，装傻不认人了，养不熟的白眼狼。不知道平时你那种虚情假意，关心我和你田叔叔那股殷勤劲儿，学的是你那个没担当的爸，还是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妈呢？”

　　“……”

　　黎志翔不说话，唇边那最后一丁点强留的笑意也消失了。

　　我惊慌地盯住他，生怕这家伙沉不住气，为了他亲妈黎阿姨，赫然一怒、揭竿而起，搅得今晚家翻宅乱，不得安宁。

　　因为我和他相处得久了，内心深知——一直以来，他那个神秘莫测的亲生父亲是他人生中最不可随意提及的禁忌。

　　每当我好奇心发作，旁敲侧击、威逼利诱地试图问询出关于他爸爸的情报和下落，他皆一改帅颜悦色的常态，冷着脸冷着眼，无言自闭好几天。

　　任我虚张声势地压迫他，撒娇卖俏地撩拨他，哭哭啼啼地恳求他，他这驴脾气一上来，软硬不吃，不理人不搭话当我不存在，而我这个大美女，此生最恨别人无视我的颜值和存在。

　　“妈妈，翔翔哥是……”

　　躲在王母娘娘身后的我爸，大老远朝我竖起手掌，隔空摇了摇手，他挤眉弄眼歪歪老脸，示意我别在这时触我妈霉头，以防火势更大，我吐了吐舌尖，背起胳膊靠着墙，噤声装壁画。

　　黎志翔垂着视线默不作声任由我妈教训，黎阿姨面色惶惶地看看神情淡漠隐忍的儿子，又浮萍般飘零无助地望向我，我悄悄挪到我爸身侧，冲低头按手机、假装回工作信息回避战火的他，掐着喉咙一顿猛咳。

　　我一咳嗽，瞬间吸引众人注意，连低着脑袋挨骂的黎志翔，都不忘抬起头，目露忧色地关注起我的健康——我不是空心稻草人，哪可能会不感动于他此刻自顾不暇时的担忧与温柔。

　　就算我小时候爱欺负他，有事没事常捉弄他、吓他，但，我们到底一起长大，没有亲情还有义气在，没有义气——他是公的我是母的，他帅我美，还有发展爱情的可能性嘛！

　　我灵机一动，放弃向我那依仗岳母权势发家致富的窝囊老板爹求援，我鼓圆眼睛，“哇呀呀”一声学张飞大喝，陡然吓去我老妈半身气势：

　　“妈妈！你别冤枉翔翔哥啦！你看他的食指，又红又肿！就是下午帮你炖乌鸡汤的时候，被开水烫伤的啦！”

　　“而且翔翔哥自己对山药过敏，他还一心一意蹲在厨房里削山药皮，削得手痒死了，我要帮他忙，他都不让呢！”

　　“家里没请保姆，需要委屈他？我跟你爸出门替你买东西前，早就交代过刘姐，叫她做一桌你爱吃的好菜，他笨手笨脚，上赶着献什么殷勤。”

　　“妈妈，你这是不了解翔翔哥的心意！翔翔哥说这锅乌鸡山药枸杞汤，必须他亲自做，因为呢，这是他专门炖来孝敬你的！”

　　“翔翔哥说，这么久了，他心里特别特别感激妈妈你对他的关怀，问题他是男生嘛，他怕跟你讲这些肉麻的话，你会嫌弃，再生他的气！”

　　“田红红，你扯慌话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是不是小黎教你这样应付我？”

　　“嗨哟，哪有嘛！你们明明知道翔翔哥最老实了！我教他撒谎还差不多……”

　　“妈妈你肚子不饿么？再说下去，汤冷了，你们爱喝冷的我不管，我喝冷的铁定拉肚子，你们想我明早撅着个腚在飞机上窜十多个小时的稀嘛！”

　　“丽丽，红红说得对。两个孩子明天人在国外了，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

　　“往后别说骂他们俩，你哪一天想他们了，想见他们的面都见不到，消消气，尝尝翔翔给你做的汤，降降血压。”

　　“田国鑫田红红！你们父女俩胳膊肘可劲往外拐吧，合着外人对付我，我还敢骂谁？我没那个闲工夫。”

　　“行了丽丽，消消气啊，菜凉了，吃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