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鱼瑞

4、第二章 不可知的

　　“我们好像住在同一个宿舍楼吧。”林沛记得音舞院的新生是和自己的住在同一层的，“我住十三栋。”

　　“对，我们应该是住在同一层。我记得你是国教学院的吧？”许澈接着林沛的话说。

　　“啊……对。你还记得挺清楚的。”林沛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不自然的笑了笑。

　　这一次，许澈终于清晰的看到了眼前的少年的模样。黑色的面包服，里面裹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深色的衣服衬的他很白，或者说他本来就很白。他的脸很小，标准的鹅蛋脸，或许还有一点婴儿肥，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像月牙，清澈的在发光。

　　“时间不早了，你吃晚饭了吗？”林沛低头扫了一眼手机，“等下可能就没有时间吃饭了。”

　　“还没吃，要一起吗？去博雅食堂。”

　　“行啊，我快饿晕了。”林沛说着站了起来，“一天没吃了。”

　　“一早就起来过来了吧？”

　　“对啊，五点多就过来了，忙到刚才。”

　　“我早上五点多的时候听到有人从门口走过去了，应该就是你吧？”

　　林沛歪了歪头，看了许澈一眼，“应该是。”因为自己的同级男生和学长，没有负责参加今天的晚会的，“我走路声音很重吗？吵醒你了？”林沛有点抱歉的问。

　　“没有，”许澈也看向他，“我睡觉轻。”然后顿了顿，“那你应该知道，全校唯一需要早起的两个学院是哪两个吧？”

　　林沛想了想，恍然大悟，“对啊，外国语学院不在本校区，所以只有我们学院需要早起上早读。还有音舞院的同学要起来上早功，好像比我们还早一点。”

　　许澈点了点头，“对，我们每天早上五点四十的早功，你们是每天早上六点的早读。大概要比你们早起二十分钟。”

　　“唉，好惨。”林沛哪里想得到，即便是上了大学，自己还是没能逃脱掉这个万恶的早读，甚至要起的更早，“不过你们比我们还惨。”林沛之前从来都没有仔细想过，从开学到现在，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起床路过前面的宿舍时，里面都是空的。有时候上完早读没有课，从教室回来时，又能看到一群穿着蓝色练功服的音舞院男生刚好走到楼下食堂吃早饭。

　　食堂和演奏大厅并不远，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走到了。林沛点了一碗番茄鸡蛋碱面，许澈跟着林沛点了一样的。

　　“我帮你拿筷子。”林沛的面先好了，他端着面，回头跟许澈说，然后走到了食堂靠近筷子箱的一个空桌，坐了下来。等许澈的面好了时，转过身看到林沛正拿着筷子朝自己挥着手。他笑着快步走了过去。

　　“我跟食堂阿姨把醋瓶子借过来了，你要加一点儿吗？”许澈晃了晃自己另一只手上的醋瓶子，“加在面里很好吃的。”

　　林沛不怎么喜欢吃酸的东西，礼貌的回了一句，“我不吃醋。”发觉嘴里说出的话好像有歧义，抿了抿嘴笑着说，“那我加一点儿试试。”

　　许澈把林沛的面碗拉近了一点，“我帮你加，你喊停。”

　　“好。慢一点儿！够了够了！”

　　“这才倒了一滴，应该什么味道都没有。再加一点儿？”

　　“……好了好了，你这倒了快两勺子的了。”林沛一脸担忧，总觉得这一碗面他是吃不下去了。但还是把面碗拉了过来，使劲儿的搅拌了搅拌。送进口的时候，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酸，或者说好像整碗面都被重新调香了一样，更鲜了，“好吃的诶。”林沛边说边点头。

　　“是吧。”许澈挑了挑眉毛，一脸自豪的表情。

　　“你是哪儿的人啊？山西？”林沛印象中，好像只有山西人特别喜欢吃酸。

　　“不是，厦门人。”

　　“厦门？我小时候跟我爸妈去过，很喜欢那里。”林沛大口的吃着面前的这碗面，不知道是因为太饿还是因为这碗加了醋的面，他胃口格外的好。

　　“你是哪里人？”

　　“泰安的。”

　　“山东泰安？”

　　“嗯呢。”

　　“你长的不像山东人。”许澈突然冒出来这一句。

　　林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许澈指的是什么，只能自报家门“啊……我确实是山东人里长的很矮的。”说完心里还在想，这人也太不会聊天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身高。”许澈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好像被误会了，赶忙解释道，“我是说你的长相，你长的很像江南一带的男生，脸型什么的，很秀气，比我长的都像南方人。”许澈慌乱的挥舞着手，急切的想要表达出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忘记了带着面汤的筷子还夹在手上，甩了林沛一脸。

　　林沛叹了口气，伸手掏出了口袋里的一包纸，凭着脸上哪里发烫擦哪里。

　　坐在对面的许澈一下子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瘪了。怂成了一团他轻轻的说，“对不起啊。”他收回举在空中的手，“我不太会和人聊天。”

　　“没事，”林沛把最后一点面汤擦干净，“我不会记仇的，哈哈哈，”林沛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突然有点懊悔的男生，想着说点俏皮话，以至于不让气氛太过尴尬“快吃饭吧，等下学姐肯定要催我了。”

　　“嗯嗯。”许澈答应了一声，快速的吞食着眼前的一碗面。

　　“晚上要一起回寝室吗？”许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插在口袋里开口问道，他说着话一边一脚踢开了在路边躺的好好的小石头。

　　“学姐说往年晚会结束之后学院的工作成员都要去聚餐，估计要去校外吃宵夜了。”

　　“嗯嗯。”

　　“最近忙晚会肯定很累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林沛还是出于礼貌的嘱咐了许澈一句。

　　“好。你快去忙吧。那你……”刚从侧门走进演奏厅，许澈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鼎沸的人群中。

　　林沛没听清后面的半句话，回过头看着许澈，许澈只是无奈的挥了挥手，张口说着拜拜。

　　林沛也挥了挥手，下一秒就被学姐拽跑了。

　　晚会举办的非常成功，散场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多。林沛撕下最后一个座椅后的编号后，倚着墙发着呆，“真的太累了。”他扫视着演奏厅里剩下的人，看了一圈又一圈，好像在寻找谁一样仔细的辨别每一个人。

　　“林沛，走啦！”刘美辰门口喊着林沛的名字，“小学弟，快跟学姐们吃好吃的去！”林沛怔怔的回过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谁，“来啦学姐！”然后大步跑了出去。

　　这顿宵夜林沛吃的并不舒服，一是因为他没有吃宵夜的习惯，烧烤实在又太油腻，吃的也很少。学姐们又很热情的招呼他多吃点，还劝了几次酒。可是谁都不知道，林沛除了身高不像山东人，他的酒量也不像。只一杯啤酒下肚，他的脸就红了。其实他没醉，只是很容易上头。

　　“你们看林沛的脸哈哈哈哈哈。”林沛的脸在喝下第二杯之后就已经非常红了。

　　第六杯酒被林沛喝光之后，他已经有一点意识模糊了，只觉得脸很烫，呼吸很沉重，他想伸出手看看手机，却发现手不受控制的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落在自己的脸上，然后用力的拉扯着自己的脸，“学姐，我真的不能喝了。”随后就趴在了桌子上。

　　冬天的冷风吹在林沛的脸上，顺着没拉紧的衣服灌进了脖颈后面，他没有觉得冷，酒精的作用让他浑身发热。学姐们已经被他送回了寝室，他控制着自己最后的理智稳稳的走着直线。在这冬夜凌晨十二点的校园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就定定的站在那里，看着通往寝室的最后一个校内红绿灯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红。

　　他抬头看着月亮，月亮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他大口的呼吸冰冷的空气，想要让自己再清醒一点。直到脖子略微发酸，他低下头，红绿灯刚好又从红变绿。沉重的身体好像恢复了一些，带着步伐都轻盈了很多。像是跳方格一样，林沛单脚跳，双脚落地的踩着斑马线。路灯把少年的影子拉的老长，每一次跃动都像是在钢琴键上跳舞。

　　迈完最后一格，站在红绿灯这边，林沛回过头沉寂的看着走过的路，怅然若失。

　　万籁俱寂，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宿舍楼里，空气温暖了许多，也混杂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味道。501、503、505、507、509……林沛数着眼前路过的宿舍号，突然听到身后的开门声。

　　他莫名的紧张的攥起了拳头，转过了身。

　　还没等开口，一瓶温热的水就被递到了手上，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那人指尖触碰到自己手心时的温度。

　　月光顺着楼头的窗户的慵懒的爬了进来，照亮了一整个走廊。

　　“喝点热水，别感冒了。”他听到许澈的声音。

　　林沛躺在床上，头很痛，他睡不着。今晚的月亮像是无处不在，住在中间床铺的林沛身上洒满了月光，他的心思也无处可逃。他抬起手，看着刚刚被触碰过的掌心，枕边是那瓶还温热的水。

　　他在想《武林外传》里的姬无命最后到底想明白没有，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月亮知道自己是月亮吗？

　　他真的懂自己吗？

　　雪白的墙上，是林沛手指的影子。影影绰绰之间，纤长的手指像是破土而出的竹节，绽放在空中，也在少年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