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鱼瑞

5、第三章 天台之上

　　这一年的夏天是A大最热的夏天，而这一年的冬天也是A大最冷的冬天。

　　没有暖气的房间，那台老旧的空调轰轰的响着却并不能带来多少温暖。开完这个学期的最后一个全体例会，林沛快步走出了会议室。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两个星期，其实在元旦晚会的前一天，这一学期全部的授课内容都已经结束了。林沛粗略地估计了一下，按照他现在的复习进度，自己的时间还是很紧张的。

　　“嗡——嗡——”手机震动了两下，林沛用已经冻得有些迟钝的手拿出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来自许澈的消息，“我在你学院的楼下等你。”那一秒钟，林沛慌了神。

　　月光如水的夜晚，林沛手里接过那一瓶温水，定定的看着眼前同样被月色包裹的人。月亮在贩售幸运，他顺着光亮一点点的从背后靠近。

　　他听到了那个一定已经等候了自己很久的人的叮嘱，一瞬间，醉意清醒了大半。他尽可能的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声音和略微躲闪的眼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轻轻的回了一句，“谢谢。”

　　“我又吵醒你了吗？”林沛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句。

　　“没有。”许澈回答道，又生怕问的人多想，“你走路的声音很轻。是我还没睡。”

　　“那就好。”林沛讪讪的笑了笑。

　　“嗯嗯，那你……”许澈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酒气的人，想要催他赶紧回寝室休息。

　　“要不要去天台坐坐，”林沛趁着酒劲儿打断了他，“我想醒醒酒。”

　　“……”许澈没想到林沛会突然这么说，“额……”

　　“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就先回去……”林沛暗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唐突。

　　“我穿件外套，你等我五秒钟。”许澈赶紧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转身进了寝室。还没等林沛反应过来，许澈就已经边穿外套边走出来了。

　　宿舍七楼上面，就是一直开放着的天台。天气好的时候，这上面总会挂满许许多多的被子和衣服，最近天冷，又偶尔有降雨，天台上空荡荡了许久。两人走楼梯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许澈就跟在林沛的身后，像是怕他走的不稳摔倒一样。

　　“就这儿吧。”林沛伸手指了指一遍靠着墙的几把椅子，边说边走近看了看，“上面没有水，可以坐。”

　　“嗯嗯。”许澈应和道。

　　“谢谢你的水啊。”林沛歪过了头，很认真的跟许澈说。

　　“没什么的。”许澈哈了一口气，“A大的冬天真冷啊。”

　　“对啊。感觉比北方的冬天还要冷。”林沛吸了吸鼻子，抖了抖腿，“厦门的冬天要比这暖和多了吧？”

　　“嗯呢。厦门的冬天很舒服。有机会，你可以再去一次。”

　　“你为什么来A大啊。”虽然A大也是一座有着许多历史沉淀的学校，但是因为地理位置处于山里的原因，交通很不方便，一直都不是高考生的热门选择。仔细想来也对，在这个年代有谁愿意从发达繁华的都市来到一所偏僻的学校呢。

　　“我想离家里远一点。”许澈没有带有任何情感的回答了一句，“你呢？”

　　“我也是。高考考得不好，发挥失利。想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读书。”林沛低下了头，“都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想想也挺好笑的，来这里之前，我爸妈还生气的跟我说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学校的，为什么非要报到这么远的地方。高考成绩出来填志愿的时候，我说我要来A大，他们第一次这么反对我做一件事，但是我居然到最后都没有随了他们意去别的学校。可能新生代表，就是因为是最高分考进这个学校的吧。”林沛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的说。

　　“我记得高考那天下了一场暴雨，我坐在考场的最后一排，看着窗户外面被雨击打的树叶出了神。考完语文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考砸了。但是那天下午的数学，我发挥的意外的好。考完最后一门文综之后，我在那层楼的厕所里呆了很久。我顺着厕所的窗户望出去，雨还在下，树叶真的好绿。我没有和好朋友们一起去学车，也没有参加出成绩前的最后一次班级聚餐，像是已经知道自己注定不会有一个满意的成绩一样，我提前封闭了自己。”林沛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听得认真的许澈。没有原因，没有顾虑，林沛就想把这些藏在心里许久的话讲给这个才刚认识的人听。

　　“像往常一样，一天又过去了。我又消磨了一天，用自己最简单又懦弱的方式打发了过去。也像往常一样，新的一天开始了，高考成绩出来了。我不会忘记我爸妈眼里闪过的那一丝失望，但是嘴上说着挺好的。那个画面让我梦到了很久。其实A大也很好，只是原本期待自己会更好的。”

　　林沛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背对着许澈伸了伸胳膊，“我还是想要回到去年这个时候，每天披星戴月，满载而归。虽然一觉醒来就要扎进背不完的单词和古文里，但在课间和朋友们一起模仿地理老师讲气旋的手势、政治老师的口头禅的时候，还有在傍晚校门口那一排煎饼果子炸鸡柳、鸡柳奶茶肉夹馍总能让我开心起来。”

　　林沛想到那些过去的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许澈侧耳听着林沛说的每一句话，字里行间却只觉得心疼。“你喝了酒，把我的围巾围上吧。”许澈也站起身，把自己刚才一直放在小腹里的围巾拽了出来，然后顺着林沛没穿严实衣服而露出来的光溜溜的脖颈绕了一圈。

　　林沛感受着脖子上突如其来的温暖，站着没动，围好围巾的许澈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林沛低声说。

　　“不会。”许澈肯定的回答。

　　“……”林沛的酒精劲儿好像过去了，喝了酒吹了风的脑袋有点痛，他用力的揉了揉太阳穴。

　　“快期末考试了。”许澈说。

　　“是啊。”

　　“我们一起复习准备考试吧。”许澈鼓足了勇气问。

　　“……”林沛没有回答。

　　“……”许澈看着沉默的林沛。

　　“好。”林沛给出了他的答案，许澈松了一口气。

　　“这瓶水为什么是温的？”林沛突然问，因为他很好奇这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怎么会在没有暖气没有空调的寝室里还有这样的温度。

　　“我……”

　　“嗯？”

　　“我……”

　　“为什么啊？”

　　“我用肚子暖的。咳咳。”许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林沛倒是被这个回答震惊了一下，随后问道，“你这得暖了多久啊。”

　　“晚会结束之后路过寝室楼下小卖部，顺手买的。”

　　这次轮到林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的温度升高了一些，脸上也温热起来，他猜想应该还是酒精的作用。

　　“我们下去吧，上面太冷了。”

　　“等一下！”

　　“嗯？”

　　“我还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林沛回过神，看着眼前的信息。备注的名字下，第一条短信今天凌晨发来的：我是许澈。

　　他回复：林沛。

　　今天一起去复习吧。

　　看情况吧。

　　我的围巾还在你那里。

　　今天中午见。

　　好，那晚安。

　　晚安。

　　我在你学院的楼下等你。

　　林沛没有回复，直接跑到了楼下。

　　“许澈。”

　　他看到那个怀里抱着两把伞，因为寒冷把手缩进袖子，一直在原地小碎步的少年回过头。

　　“林沛，下雨了。给你带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