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鱼瑞

3、第一章 你的名字

　　老天爷还是很给面子的，许澈到来的午后，太阳难得的摆脱了包围在周边的乌云，投下了懒散的光。

　　“快小年了。”林沛撕掉了昨天的日历，看着上面的日期，喃喃道。

　　“是啊，”许澈刚走进门，听到林沛算着日期，走了过来，“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了。”

　　“咱们认识多久了？”

　　“按照你的说法还是我的说法？”

　　“哈哈哈哈哈，”林沛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陈年旧事了，你还记得呢？”

　　关于林沛和许澈第一次见面的日期这件事，是他们熟络之后才发现双方的记忆是有偏差的。

　　林沛对许澈的第一印象是在大一的校元旦晚会上。因为是校级大型晚会，每个学院都需要出一个节目，作为国际教育学院的为数不多的男丁，林沛凭借着三个月在院学生会的摸爬滚打，和各个部门学长学姐的刷脸刷好感，终于求得了学长学姐们的放过。原本要排练群舞的他成功的变成了文艺部部长刘美辰的小跟班儿和气氛组小组长。

　　虽然他不需要去跟练舞蹈，但还是被安排了许多跑腿搬运的任务。而且专业课也到了快要期末的时候，老师们的课堂为了跟上教学进度，授课节奏明显快了很多，而需要完成的作业和PPT也多了起来。分身乏术的林沛经常要从教学楼或者图书馆狂奔到彩排教室跟踪排舞的情况。

　　他清晰的记得那是在元旦晚会的两天前，他掐着表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想着用五分钟的时间走到音舞院去。为了多做几页的PPT他压缩了自己吃饭的时间，而这样的状态已经维持了快三个星期。

　　“喂，学姐。我现在正在过去，你可以等下晚课了再过来。嗯嗯，我知道，今天会再抓一下整齐度，扣一下细节，晚一点的时候就开始跟着音乐练习了。好的，好，拜拜。”林沛趁着走路的空档给学姐打了个电话。

　　“希望早点开完晚会，这样就有时间准备考试了。”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林沛一走出来就觉得有些冷，加上没有吃饭，太阳穴竟然有一点刺痛，“还是穿少了，唉。”林沛自言自语道，脚下的步子迈的更快了。

　　他赶到音舞院排练教室的时候，副部长卢玉洁学姐已经带着团舞的同学跳了起来。看到他走进来，卢玉洁稍微点了点头，示意林沛站在一边仔细观察一下每个人的情况。林沛站在门口进来的镜子边，一只手揉着脑袋，一只手端着手机录像，等下可以把视频发到团舞群里让大家互相监督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吱”的一声，训练室的木门被推开了。

　　而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看到屋内所有人都盯着自己，进来的人赶忙低下头一脸尴尬的走到林沛面前，小声说道：“学长好，我是音舞院的干事。”

　　林沛听到别人这么称呼自己，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随即把目光转到了这个人的身上。

　　额头前的刘海因为外面的风被吹的有些张牙舞爪，头顶的光透过他的发丝刚刚好的打在了他的睫毛上，高挺的鼻梁上也在唇上映出了一个好看的三角形。通红的耳朵和不自然的神情一时之间竟然让林沛分不清是因为室外太冷还是现在的情况太过窘迫。

　　“学长，我们部长说今晚九点钟要占用一下这个教室，所以可能要你们稍微早点离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但是林沛却还感觉到有一丝的不置可否。

　　没有纠正他，笑着回了一句，“好，我们会打扫好卫生九点之前离开的。”

　　进来的人点了点头，轻轻地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这是林沛第一次被人叫学长，还是在大一的时候。那天晚上林沛坐在桌子前对着镜子发了很久的呆，他端详着镜子里那张还算是受过很多很好的评价的脸，默默说了句，“真有那么显老吗？不应该啊。”他想不明白，或许只是因为出于礼貌不知道喊什么好吧，所以喊学长是最稳妥的了，林沛安慰自己道，“对，一定是这样。”扣上镜子，林沛一脸愁容的爬上了床。

　　“下次见到他，要跟他讲清楚。”他翻了个身，其实林沛并不在意自己的年龄，甚至内心底觉得这件事情其实很搞笑的。但是这一次，他鬼使神差的想要跟这个音舞院的小干事讲个清楚。

　　两天后的元旦晚会在一群人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准备起来的演奏大厅中乌央乌央的热闹起来了。下午四点，距离晚会正式开始还有三个小时，林沛已经数不清自己搬了多少次音响，发了多少张节目单，跑了多少次办公楼跟学院的老师确认出席情况。终于趁着一个空档坐下来休息时，他看到了舞台边的侧门走进来一个说不上熟悉的身影，“是他。”

　　虽然很想站起来大步走过去跟他解释一下自己和他只是同级的学生，但是跑的有点发软的腿和饿了大半天的肚子还是不太想让自己站起来。于是林沛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那个人的身上，跟着他一步跨上了舞台，看他跟晚会的主策划讲了几句话，然后就跳下了舞台站着看彩排。

　　这时的林沛才认真的打量起这个人来。腿可真长啊，林沛羡慕的砸了咂嘴。虽然林沛出生在全国平均身高最高的省份山东省，但是他自己却是个实打实的例外。十六岁的时候身高窜到全班最高的他，在别人突飞猛长的十七八九岁，戛然而止。以至于后来每次和初高中朋友聚餐，站在中间的他总是显得弱小无助，他嘴上说着你们这么高看着像我的保镖，暗地里却被自己172的身高气的要死。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那个背对自己身形匀称的人，心想这就是专业优势吧，比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目光实在是太炽热，站在前面的人像是感受到了一样转过了身。在他看到林沛的那一刻脸上似乎闪过一道惊喜，但是林沛并没有注意到，只是这次换成自己尴尬的笑了笑。

　　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人，林沛坐直了身子，竟然有一些慌张。

　　那个人坐下的时候，带来了一股室外的冷空气，混合着衣服上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让原本头脑有些混沌的林沛一下子精神了起来。空气中漂浮着的颗粒在闪烁的荧幕灯光下煞是好看。

　　“我是音舞院的许澈。”

　　少年笑了起来，林沛觉得很好看，灯光很好看，许澈脸上的光也好看。

　　林沛点了点头，刚想说自己并不是什么学长，只是和他一样的干事的时候，他听到许澈说，“我记起来了，你不是学长，你叫林沛。”然后顿了顿，“是新生代表发言的林沛。”

　　而许澈对林沛的第一印象，远比林沛的记忆点早得多。国教学院并不是A大很大的学院，或者换言说，是个很小的学院，小到这个学院只有一个专业，小到这个专业四个年级加起来的男生一共住满了八个六人寝。而许澈第一次见到林沛，是在开学第一天。音舞院算是A大比较大的学院，男生统一住在新宿舍楼十三栋的四楼和五楼，一层三十二个六人寝，刚好住满了五十六个六人寝。剩下的八个寝室，自然而然是国教学院的。

　　林沛住在528，许澈住在505。

　　入学当天，住在楼道口宿舍的许澈正在床铺上擦着身侧的栏杆，和新室友们礼貌的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客套话。一向喜欢安静的许澈正在内心祈祷着不要有太闹腾的室友，突然听到门外一阵笑声，声音不吵，笑的好听。他抬眼一看，看到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少年一闪而过，他没能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但是依稀看到他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笑的很好看。

　　“这层楼住的都是我们学院的吗？”许澈突然抬头问道。

　　“好像最后几个寝室是别的学院的。学英语的吧？”住在许澈对床的吴文志答了句。

　　许澈点了点头，加快了手中干活的速度。

　　当天晚上，是新生军训的第一次集合。许澈按照学院年级群发的消息穿好了迷彩服，早早的来到了集合场地。他在等一个人的出现。但是直到教练员出现整队，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都没有出现。

　　“真就不是一个学院的吗？”许澈轻轻叹了口气。很煎熬的，一个燥热的夜晚终于熬过去了。

　　那一年的军训，被许多学长学姐评论说热的很夸张，往年都会下几场雨，而今年的军训连多云的天气都没有。转眼军训已经过了一周，许澈并不是很适应这边的天气和饮食，水土不服的他每天都吃的很少。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闷热的天气，可能是因为枯燥的训练，他一直开心不起来，或者说心一直因为莫名其妙的想法而飘着，沉静不下来。

　　下午的训练终于结束，许澈拿起放在墙角的矿泉水瓶，一饮而尽。即便是放在阴凉的角落，瓶子里的水依旧还是发热的，许澈擦了擦嘴角，使劲儿捏紧了瓶子，狠狠的扔进了垃圾桶里。

　　“今天晚上新生入学典礼，暂停训练。请大家务必在晚上五点五十前在训练场地集合，有序进入体育馆参加新生入学典礼。收到请回复。”

　　许澈拿起手机，皱着眉头看着群消息，赌气一般的使劲儿摁着屏幕，憋着嘴回复了一个“收到，谢谢学姐。”

　　“诶，许澈。”吴文志拍了拍许澈的后背，“你咋了，看你生气了呢？”

　　“没有。”许澈耸了耸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想了想觉得好像这样并不礼貌，又加了句“天太热了。”

　　“这天真的是热的不像话，我来了一个星期，估计要黑七年。这太阳也太毒了吧！妈诶！”吴文志开始絮叨了起来，“还不准涂隔离防晒什么的，晒的和猴子一样跳舞也不好看啊，许澈你说是不是？导员也太不近人情了，真的是太过分了……”

　　许澈有些头疼，赶紧说了句，“快走，打不上饭了。”

　　“哎哟！对！快冲！”吴文志想到整个食堂都是穿着迷彩服的小绿人儿的画面就头疼，“晚了就抢不上饭了！”只见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跑远了。

　　许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到一旁慢悠悠走过的两个学姐一脸愁苦的笑容，像是在说，没事，学弟学妹们你们先吃，我们去年吃过了。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转身又走回了集合场地。十月份的A大还是很美，校园依山傍水，绿化做的很好，树木很多，总能让人感觉到踏实和舒服。他坐在人工湖边的长凳上，期待着随时可能会从水面上跃起的鱼，就像他同样期待的其他的想要实现的事情。不一会儿，当他看到远处的水面突然跃起一条小鱼之后，他的心底终于得到了些许的慰藉，扯着嘴角笑了笑。

　　“……最后，欢迎各位同学能够来到A大学习。相信你们一定能够成就更好的自己。”

　　许澈无聊的端坐在看台上，台上的人讲的话，他根本没听进去，只觉得时间过的好漫长，思绪早就跑到了很远的地方。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林沛发言。”

　　“大家好，我是国际教育学院的林沛。很荣幸能代表本届新生站在这里发言……”许澈在听到大家好三个字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一听到是楼道尽头的那个学院的新生时，一下就回过神来。确信的盯着那个眼前虽然住在同一层楼，但只有门外一瞥的人。

　　“你叫林沛。”许澈笑着停顿了一下，“是新生代表发言的林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