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鱼瑞

2、第一卷 柿子熟了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林沛推开老旧的屋门，屋外还在下着毛毛细雨，篱笆外的竹子已然不像盛夏时那般翠绿，像是被这一场持续了快一周的雨褪去了颜色，微微泛黄。他深吸了一口气，隐隐约约可以闻得到周围的草木香，但是鼻子显然还没适应这么冷的温度，林沛打了个哆嗦，有些急促的呼出了一团白色的哈气。

　　“真冷清啊。”林沛自言自语道。

　　这是村小放假的第二天，虽说已经是假期了，但是林沛一直都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所以依旧是早早的起了床。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缓过神来。他在仔细回想着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自己这么腰酸背痛。

　　昨天下午正式放假之后，开完各班的假期安排会之后，所有的学生都疯逃出了教室，放了假的小学生，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的。办公室里也是乱做一团，其他的老师都因为思乡心切早就收拾好了行李，想要早一点赶车回城，错过了今天的大巴，就又要在这个小村庄里多挨一个寒冷的夜晚了。但是校长下了死命令，每个班的值日要班主任老师做好，办公室也要清理干净。一整个寒假都没有人的学校，也是要干干净净迎接新年的。看着所有老师都手忙脚乱的收拾着自己的办公桌，林沛摇了摇头，笑着提出来他一个人留在学校打扫卫生就好了。

　　“林老师，那就辛苦您了哈。”隔壁班的高老师是最后一个跟他道别的，“等来年回学校，你的打扫工作就交给我了！”

　　“没事儿，你回家注意安全，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林沛笑着朝着门口慌张的高琼招呼着，“快走吧，等下赶不上车了。”

　　当载满老师们的大巴开走之后，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校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慢慢消失在了视野之中。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悲伤，但是很快又被温柔充满。回过头，天还是阴森森的，像是装了闹铃一般，下午总会停一阵儿雨，到了傍晚就又会下个不停。林沛走回到办公桌前，拿起自己还在冒着热气的保温杯猛喝了一口，“开干！”

　　想到这儿，他抱着胳膊拖着还有些迷糊的步伐走进小院儿里的厨房，往木盆里盛了两瓢昨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一转身才发现放在窗边的香皂盒已经空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好用清水使劲儿的搓着脸。原本还不太清醒的林沛被盆里的冷水激的一下子就精神了，支起脑袋刷了个牙，就准备开始烧火做早饭了。

　　几天的雨水让厨房里的木头摸起来都有点湿漉漉的，林沛用纸引了几次终于点着了灶台。受了潮的柴火烧出来的烟比平时要呛人的多。他咳嗽了几声，用手使劲儿扇着面前的烟，不禁皱起了眉头。院子里传来招财‘旺旺’的声音，“招财，等下就喂你，等一下！”林沛朝屋外喊了一句。却没发现厨房门口多了一个身影。

　　“要帮忙吗？”

　　林沛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声音不属于他同事中的任何一个，平时也不会村民在这个时候来找他。更何况这个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山里的口音，声线有点熟悉又陌生。他从烟雾中抬起头，阴暗的天空加上逆光，他犹豫了一下。

　　“许澈？”

　　“是我。”

　　林沛赶忙站起身，“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我去镇上接你呢。”

　　“没事儿，昨天就到镇上了，还碰到了你同期高琼和周浩天他们。”许澈回应道。

　　林沛看着许澈带来的左一提右一提的东西，身后还背着一个包。招财正在小院儿门口围着一个行李箱转悠。他赶紧伸手把东西接了过来，“带了这多东西，都是吃的吗？”

　　“对，怕你在乡下吃的不好，多带了些过来。”许澈说着也帮忙把手里提的肉类和蔬菜帮忙摆到厨房角落的冰柜里，“今年你这边好冷啊。”

　　“是啊，今年温度比往年都要低一点。你看你鼻子都冻红了，还没吃早饭吧。”天色亮了一些，林沛看清了许澈的脸。他应该是一早起来跟着回村的车过来的，虽然去镇上也不是很远，走路怎么也要三四个小时。他看着许澈冻红的脸和充满疲惫的双眼，“我给你煮一碗面条吧。”

　　“好。”

　　“你先进屋坐着吧，屋里暖和点儿。”

　　“不用，我和你在这里一起烤火。”

　　“行，你拿个板凳坐在灶台边儿。我给你卧两个鸡蛋。”

　　“你吃几个？”

　　“我也吃两个。”林沛说着回头冲许澈笑了笑。

　　“那就行。”许澈乖乖的从一遍拿了一个木凳子坐了下来。

　　随后，厨房便只有林沛走路的声音，敲鸡蛋的声音，还有面汤开了的声音。其实从许澈进来的时候，林沛就注意到到他的状态不对，或者说心情很不好。但是两个许久未见的成年人之间，相比于高中毕业刚入大学的他们，多了许多的小心翼翼，少了很多的口无遮拦。

　　“工作上出什么问题了吗？”比起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林沛打算做那个挑起话题的人。他虽然不清楚让许澈低落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但是最大可能是跟工作相关的。

　　“没有。”

　　“那是怎么了？”
　　“就是不开心。”许澈低下了头，和他身上那一身成熟的西装和风衣截然相反的是他脸上透露出的孩子般的委屈和难过。林沛看他抿着嘴，心里好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流淌，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最后伸出了手搭在了他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先把肚子填饱。”

　　林沛给许澈盛了一大碗的面条和两个荷包蛋，当然，还有几根许澈带来的上海青。

　　“你的那碗好像比我的少。”许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个碗。

　　“你七我三，不是一直这样吗。”林沛笑了笑，“你饭量比我大，忘了？”

　　许澈吸了吸鼻子，憨憨的笑了笑，“好像是。”

　　“给你记得特产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吃了。”

　　“一大箱呢，给你家里寄了吗？”

　　“没，你寄的我喜欢……我喜欢吃，自己吃光了。”

　　“自己吃光了？”林沛有些惊讶，毕竟那一大箱几十斤的干货有各种菌干和腊肉，还有他自己做的辣椒酱和柿子饼，“你这胃口确实不错。”

　　“你做的柿饼好吃。”许澈抬起头一板一眼的跟林沛说着，“我吃过最好吃的。”

　　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害的林沛嘴角忍不住向后勾起，“那么好吃的话，我再给你做。”

　　“好！”

　　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化开了那一层许久未见夹在两人中间的薄冰。小院儿里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笑声，招财也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许澈，围着他蹭来蹭去，还把宝贝的磨牙棒叼到了许澈面前。它开心地摇着尾巴，像是在等许澈的表扬。

　　“车票买了吗？什么时候回家？”林沛坐在门口，问正在陪招财捡球的许澈。

　　许澈转过身，“没买。”

　　“没买？春运车票多难买啊，你这样的话今年……”

　　林沛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许澈说，“今年过年和你过。”看着林沛脸上错愕的表情，许澈又接了一句，“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和你过年。许澈转过身，在林沛看不到的地方，他笑了笑，不知道是冲招财还是冲林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