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烬夕朝》懿叶小舟舟

5、逃避之择 做出自己想

　　王后殿下要做什么？
　　这是两天之后祁暮鸯看着府邸众人的变化而思虑的问题。
　　自从第一次和府邸亲眷用过早膳之后，祁暮鸯就没有再和她们接触过。一是她性子冷漠不愿意过多接触陌生人，二是觉得和她们过多接触并没有必要。所以这两天她都没有走出自己的院落。
　　只是她不去接触，硬是有人要她去接触，孟姝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个人。
　　看着正厅之中以丁氏为首的亲眷恭恭敬敬的站在祁暮鸯面前，祁暮鸯只觉得无可奈何。一旁的孟姝没有理会祁暮鸯的烦忧，轻声说道：“郡主，臣这两日稍稍替郡主整顿了府中风气，如今初见成效，郡主觉得如何？”
　　如何？她能觉得如何？
　　祁暮鸯心中无奈：孟姝好歹也是王后殿下指派的人，在王宫之中也应当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只怕自己都不能轻易得罪。替她整顿府中风气又如何？就算是直接让她管理府邸，恐怕也无人敢说什么。
　　只是这么一整顿，丁氏等人脸上没了最初的一丝谄媚讨好，变成了最直接的冷漠，恐怕是真的讨厌自己了。
　　曾经的府邸女主人，如今不仅不能坐在主位上，甚至要和婢女仆从一样得到祁暮鸯的允许才能落坐。
　　这情况可是以前自己的权力所使！
　　她有些好奇这孟姝究竟做了什么。
　　“现下府邸之中，应当都知晓本郡主这个新主人了吧？”祁暮鸯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清新的茶香溢出，令人怡然。
　　既然孟姝这么说了，她就顺着她的势头往下接话。不管王后殿下的意欲为何，至少明面上对她有利。
　　“自然。”孟姝点了点头。
　　“大家都坐下吧。”祁暮鸯放下茶盏对众人说道。
　　“谢郡主。”众人恭恭敬敬且一板一眼的行礼回答着，然后坐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终于没有人再直呼祁暮鸯的名讳了。
　　“大家恪守成规固然是好，只是都是一家人，这般的疏离却是不该。”祁暮鸯说。
　　“郡主言重了。”左边次座的丁氏露出一个冷漠笑容，说：“郡主回来时间不长，王爷也是新丧不久，府中众人还未从悲痛中缓过来，没有及时给郡主了解的机会，让郡主觉得陌生，实在不应该，但事出有因，望郡主见谅。”
　　“夫人才是言重了。”祁暮鸯轻轻摇了摇头，面上不露喜色。“毕竟夫人管理这座府邸才是得心应手，我不过勉强，若不是王后殿下派孟大人前来，我也是要倚仗您的。”
　　她还是没有唤丁氏一声母亲。
　　“郡主。”孟姝唤了祁暮鸯一声，“方才听郡主一言，婢子这才想起来有一事要提醒郡主。”
　　“请讲。”祁暮鸯说。
　　孟姝：“郡主既然已经有了尊位和实权，也要慢慢从王爷逝去的悲痛中走出来了，以后府里府外的事务颇多，郡主还要慢慢适应呢。”
　　“……”祁暮鸯闻言脸上没了那敷衍的喜色，淡漠的看了孟姝一眼，没有应声。
　　“还有，臣在帝宫之中虽有女官之职，但实在担不起郡主称呼一声‘大人’，王后殿下既然派了臣前来郡主府中照顾郡主，那臣就是郡主府的人，日后郡主直接唤婢子的名讳就是了。”孟姝并没有多在意祁暮鸯的神色，继续说着。
　　祁暮鸯觉得有些烦躁，微皱着眉头说：“本郡主回府不久，并没有多了解府中事务。想必以往都是夫人和齐管家在处理，现下就还是他们处理吧，有什么不妥的你就和他们商量着吧。”
　　太过打压府邸旧人，她怕是要落得一个不敬长辈、铁血无情的名声，哪怕有着王后的影响，只怕他人也是议论纷纷的。
　　而且从父亲逝去的悲痛的走出来又谈何容易？
　　“这……”这下轮到孟姝皱眉了，正厅之中的不少人闻言都稍稍露出喜色。
　　“好了。”祁暮鸯打断正想说话的孟姝，“今日我也乏了，先回房休息了。”说罢就起身离开正厅。
　　琉茉是陪着祁暮鸯一起回到她的院落的，路上有些事一直都想不明白，但是看祁暮鸯阴沉的脸色就不怎么敢问。
　　祁暮鸯是个早熟而淡漠的孩子，这世上唯一能让她真正欢悦起来的就只有她的父亲祁陵。如今祁陵已死，她又无缘无故的被卷入这些世俗纠缠。
　　也难怪祁暮鸯近来愈发冰冷孤傲，她越发的看不懂了。
　　“你想问什么？”祁暮鸯坐在桌边，拿起自己没有看完的佛经，轻声问。
　　“……”琉茉站在她身边一脸纠结，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小姐，方才你为什么不趁机掌握府邸的掌控权呢？”
　　祁暮鸯翻来佛经，不假思索回答：“有些东西强求不来，我也不想要，这般所有人都高兴，何乐而不为？”
　　“可日子久了，他们不把小姐放在眼里怎么办呢？”琉茉还是担心，“虽说有王后殿下指派的人在，他们不敢轻易造次，可他们终究是不信服小姐啊。”
　　“强加这一切给我的人自然想得到会有这种后果。”祁暮鸯依旧风轻云淡，“我本空无一物，去争这些做什么？涉足红尘纷扰反倒是让我忧心。他们也不见得能欺辱我多少。”
　　弱肉强食的世界，实力就是最权威的话语权。
　　“小姐啊……”琉茉见劝说无用，只觉得无可奈何，“已然是红尘中人，怎能不被俗世纷扰？我知道小姐小时候去佛寺修养过几年，也不至于真的入了这万物皆空的境界吧？”
　　说祁暮鸯从小被送到郦城明家抚养也不尽然，她七岁之前都在郦城深山中一座有名的佛寺里，七岁之后才到了明家庄园。
　　或许是因为这个，祁暮鸯从小到大的性子冷漠淡然，看待事物比一般人通透许多。
　　祁暮鸯闻言目光从经书上移开，抬眼看向一脸忧愁的琉茉：“琉茉，你觉得他人能轻易欺负了我吗？”
　　“……”琉茉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祁暮鸯。
　　“你也算是与我一同长大，我的脾性你还不了解吗？”祁暮鸯笑了笑，“我虽泰然处世，但这一点不能够成为别人犯错而我需要去原谅的理由。所以，你放心。”
　　“是。”琉茉脸上的忧郁少了一些，心中也稍稍安然。
　　祁暮鸯轻轻笑了笑，叹息一声后继续看着自己手中的经书……
　　祁暮鸯这番处事态度自然被一五一十的传入了帝宫之中，倾茗柔得知之后不禁觉得惊讶。
　　是惊讶，而不是奇怪和疑惑。
　　“哈哈，”倾茗柔正坐在御园的湖边散心，听着身边侍女的禀报轻笑出声。
　　“殿下？”身旁的明珞疑惑，她能感觉到倾茗柔的欢悦。
　　“看来这孩子不是个笨的。”倾茗柔说着，拿起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淡淡的甜味和清香混合着，配上软糯的口感，让倾茗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殿下很赏是识承泽郡主。”明珞点了点头，也微笑起来，给倾茗柔沏了一盏茶。
　　倾茗柔说：“算不得赏识，本宫只是有些心疼这个孩子罢了。倒是她这般不骄不躁，泰然自若的模样让本宫惊讶了几分。”
　　不管他人如何揣度她的心思，她都只是单纯的想要扶持拥护这孩子一些，不会让她以后的日子太难过。
　　明珞又疑惑：“可婢子怎么看着郡主这态度，是真的不想理会这些呢？”
　　说到此处，倾茗柔的笑容淡了一些：“自从她父亲向陛下请旨让她成为府邸唯一继承人的那一刻起，她的这一生就注定要卷入这世俗纷争之中，没有选择，不可逃避。”
　　“或许是郡主年纪小，没有想到这些，以后就会明白了。”明珞说。
　　“呵呵，”倾茗柔笑着，“她若是不懂，怎会在面见陛下那天从本宫此处回府邸之后，就给府邸众人警告立威呢？虽说她不想多事，但终究要纠缠的，本宫不过是帮她一把。”
　　“殿下明智。”明珞行礼道。
　　“本宫这般，也是为了临延、临渝和鸢儿做打算。”想到自己的儿女，倾茗柔多了几分愁绪。
　　这话明珞就不明白了，问：“这和三位殿下有何关系？”
　　倾茗柔主王后之位，膝下有二子一女，皆是亲生。二子在众皇子中分别位列第二，第六，女儿在众公主中位第三。两位皇子都已经出宫建府，赐封号与王爷尊位，公主虽在宫中却也得了封号。
　　“先不说陛下为何会给郡主这么大的尊荣，就只谈她给朝中的影响——官至一品，权比王爷。饶是朝中任何一个女官，也没有人比得上她。如今看来她也是个聪慧的人，看在今日本宫帮她的情分，以后若是成了临延和临渝的助力，本宫会放心不少。”倾茗柔解释道。
　　可明珞怎么觉得倾茗柔在说这些的时候带了冷漠之意，似有不悦。
　　倾茗柔说完似乎在思虑什么，静默片刻才对明珞说：“现下能帮助她的地方本宫尽量帮衬，只愿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对了，鸢儿去哪儿了？”
　　“公主殿下今早就出宫去晟王殿下府上了，现下还未回宫。”
　　“这孩子……”倾茗柔无奈的笑了笑，“就知道粘着临延。”
　　明珞也笑了笑说：“公主殿下也是极为孝顺殿下的，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让婢子给殿下送殿下最喜爱的玫瑰糕。”
　　“女儿总是贴心的。”倾茗柔说。
　　“对了，殿下。”明珞似乎想起了什么，“陛下最近总是去珍贵妃宫中，又多加在政事上赞赏泠王殿下。殿下可要……”
　　“不足为虑。”倾茗柔果决的打断了明珞的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香茶，“朝堂之事，陛下会权衡利弊，她得宠又如何？本宫贵为王后，何须将眼界放在后宫宠爱上？本宫的临延和临渝也不差，他们威胁不到本宫母子。现下首要之事是给伤了本宫的孩子之人该有的惩戒。”
　　“是。”明珞肃穆的应声，又道：“上次娘娘让婢子调查的事已经有了眉目，相信过不久就可以给殿下一个答复的。”
　　“嗯。”倾茗柔放下了茶盏，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目光深邃幽冷，“敢伤本宫的孩儿，本宫定要他付出代价！”
　　御园之中风景甚美，是少有人能够观赏得到的盛景。虽入了秋，却也难掩勃勃生机。
　　勃勃生机之下，又是怎样的暗流涌动呢？

　　齐肩王祁陵对嫡长女祁暮鸯的极致偏爱是整个泽铮国有目共睹的。他的这份偏爱也有人质疑过，被自己的其他妻妾儿女不甘争论过，可就算如此也未能改变半分。
　　现下祁暮鸯成了继承人，虽做了郡主，却还是要对祁陵的妻妾儿女负责，不可推卸。
　　祁暮鸯只和他们见过几次，因这几天不怎么和他们碰面，他们索性也不去打扰她。
　　祁悦才和母亲丁氏以及弟弟祁珏吃过午饭，才回到自己的院落中就迎来了一人。
　　“梅姨娘怎么来了？”才坐下的祁悦起身笑着问。
　　梅如玲进门和祁悦行了礼，笑意盈盈仿佛发生了什么喜事：“无事便不能来看看大……二小姐了吗？”
　　“坐。”祁悦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下。
　　平时这个梅姨娘和她没什么接触，这几日又被母亲禁足在自己的院中，现在过来恐怕是没什么好事的。
　　“二小姐，”梅姨娘坐下便说，“这几日我被夫人禁足院中，今日才得知那外子祁暮鸯被封为了郡主，又继承了府邸，怕是我们以后日子都不好过了。”
　　“呵呵。”祁悦轻笑一声，梅如玲说的话和她猜想的八九不离十，“梅姨娘怎会这么认为？我看长姐的脾性，也不是什么恶毒之人。”
　　“你们没有接触过，怎知她不恶毒？”梅姨娘反问，又感慨道：“只是可惜，同是将军的嫡女，二小姐和二公子怎么就没有任何赏赐？到底是将军偏心了。”
　　“梅姨娘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祁悦态度稍稍变冷，似笑非笑的看着梅如玲。
　　这梅如玲是个蠢笨的，难不成也把她看成一个蠢笨之人了？这么光明正大的挑拨是非，看来母亲对她的宽容还是白费了。
　　祁悦的目光让梅姨娘讪讪的笑了笑，偏开目光不再看着祁悦：“自然不是，我只是想着这外子受封赏，二小姐难受，过来宽慰一下罢了。”
　　“梅姨娘想多了。”祁悦讽刺的笑了笑，“无论她怎样的封赏，我嫡女的名分也还是在的，长姐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没必要为这一点生气。而且长姐现下是府邸主人，姨娘还称她为‘外子’？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到传到了长姐耳朵里，姨娘觉得会如何？”
　　说到底梅如玲只是父亲的一个小小妾室，又是如此的不通情理，除了容貌看的过去之外，究竟哪一点是能拿的出手的？父亲当初究竟是怎么看上她的？
　　“二小姐真是通情达理。”梅如玲道，知道自己在祁悦这里说什么也没用，也思量了她的话，顿时心里一凉，只得站起身向祁悦道一句：“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二小姐了。”说罢便向门外走去。
　　祁悦也没有打算相送，随她去了。可到底这梅如玲扰了自己的心情，多少有些烦躁。
　　晚些时候丁文依也知道了这事儿，便来到了祁悦的院子看望自己的女儿。
　　“你莫要听她乱说。”丁文依握着祁悦的手说道，“她自个儿无儿无女，自然巴不得别人的儿女也不好过。”
　　“母亲放心。”祁悦点了点头。
　　丁文依听这话心中稍安，又道：“你也别把你长姐当外人，她虽不是我亲生，但冲着你父亲生前对她的疼爱，我们也要拿她当作自己的亲人，不会亏待到哪里去。”
　　“可是母亲，”祁悦闻言皱了眉头，“她回来之时，女儿明明是感觉得到母亲是不悦的。”
　　“唉……”丁文依叹气一声，眼中闪过愧疚之色，“想想当时我的确做的不对，许是因你父亲过世太过悲伤，又想起你父亲生前向陛下求的恩典，心里烦忧你和珏儿就此没了出路，一时情急才做下了错事。”
　　孟姝代表的是王后，是整个泽铮最为尊贵的女人。丁文依能感觉到祁暮鸯并不想理会这些事，这才没有拿走自己手中的权力，还驳了孟姝几次，可见她心底里跟明镜似的，险恶不到哪里去。
　　丁文依也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的妇人，倒是如同名字一般文雅沉稳。
　　祁悦闻言拍了拍丁文依的手背，劝慰道：“女儿知道母亲不是有意的。”
　　“现在想想是我多虑了。”丁文依苦笑，“就暮鸯这几日，她的心智我还是看得出来的，若是真的要做什么，我们又岂能干涉？现下她还明言让我掌权，是我想错了。”
　　“长姐应当不是坏人。”祁悦说，“父亲入土为安的那日，她的悲痛神情我是看得真真的。”那种仿佛被抽走了生机一般的伤痛是装不出来的。
　　“悦儿啊。”丁文依心疼的看着祁悦，伸手抚摸上她的脸颊，轻声说，“你要记着，现在我们虽然是依托着暮鸯，但你和珏儿并非没有出人头地之日，你们依旧是齐肩王名正言顺的嫡子嫡女，身份尊贵。”
　　“放心吧母亲。”祁悦点了点头，“我不会多想的，也会努力的。”
　　“嗯。”丁文依点了点头，欣慰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只是看着女儿的笑颜，她心中愈加心酸：
　　夫君，你当真是好偏心啊，若你对我的悦儿和珏儿也多一些疼爱，他们也不至于日后过多的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