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安之势 恩惠之下的 ...
-
翌日。
前来参加丧礼的祁氏宗亲已经回了自己的府宅中,仅留下了祁陵生前直系的亲眷,如今将军府又成了郡主府,明面上当以祁暮鸯为主。
在用早膳的时候,祁暮鸯作为府邸的新主人和府中有分位的人同桌,但是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吃完之后就准备回房。
“暮鸯。”只是才起身,丁氏就唤了她一身,让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丁氏,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继母。
“如今你是府邸的新主人,有些事也是要你做主安排。”丁氏起身走到她的身边说。
“不必了。”祁暮鸯冷声回了一句,“以往府中什么安排就什么安排,毕竟就算我安排了,也不一定有人会照做的。”
“这……”丁氏面露疑惑和难色,“暮鸯你这话从何说起啊?”
“夫人,你作为父亲续弦的正室,按辈分规矩我应当唤你一声母亲,只是你的所作所为,实在是难以让我这么做。”祁暮鸯看着丁氏说。
“暮鸯,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同桌而坐的姨娘苏氏说,“你本就该叫大夫人一声母亲,且自你回来之后大夫人也没对你做什么,如此的宽容待下,怎么就不值得你这么做了?”
丁氏的脸色也有些冷,却不置一词。她没想到祁暮鸯如此的不给它情面,想她做了将军府主母这些年,祁陵都不曾这般过。
祁暮鸯看了姨娘苏氏一眼,笑了笑:“夫人当真是宽容待下的,让苏姨娘如此的敬服。只是我平时不善言辞,不喜说的话就不会说。”
“你这……”姨娘苏氏还想再说什么,丁氏却出声阻止:“暮鸯既然做了这府邸的主人,以后我们相处的日子还多,说到底她是小辈,又从小在将军府外长大,作为长辈我们更要疼爱她。”
这么说着,姨娘苏氏便不再多言了。
祁暮鸯偏了目光不再看她,说:“我话中何意,恐怕夫人心中自有决断。我不与府中亲眷接触,怕是没人了解我的脾性,我也能够理解。如今我便说一句——待我善者,我自善待。”
闻言,丁氏眼中闪过了惊慌与质疑:祁暮鸯回府仅仅一人,就算是昨日她放了狠话要自己处置姨娘梅氏,可如今梅氏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怎么决断自己没有处置?
她只是一个人,也才过了一日,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吧?
应该……没有吧……
“夫人。”正说着,门外一个小侍进门行礼打断了这凝固的氛围,“府外有一女子求见,说是大小姐的婢女,从郦城追随大小姐而来。”
祁暮鸯闻言抬起了目光,眼中闪烁了什么,说道:“让她进来。”说完自己却走出了正厅,往府邸正门走去。
丁氏和剩下的亲眷面面相觑,不一会儿也跟随了出去……
“小姐!”一青衣女子才从正门进来就看到了向自己而来的祁暮鸯,心下一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向她奔去。
“琉茉。”祁暮鸯快一步扶住了正准备下跪行礼的女子,眼中哀伤忧郁之色溢出,却在听到身后众人的动静之后收敛。将琉茉扶起之后淡淡的说了一句:“不必行礼。”
琉茉模样清丽,见到祁暮鸯之后的欣喜又因为祁暮鸯苍白憔悴的脸色变成了烦忧,说:“小姐你怎么走的这么快,奴婢都赶不上你。”
“让你担心了。”祁暮鸯梳理了琉茉额头稍微凌乱的发丝,“现在我一切都好。”
琉茉闻言却不信,摇了摇头说:“小姐如今这般脸色,让我怎么相信小姐安好?”
祁暮鸯不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后转身看向跟随出来的丁氏等人,面色淡漠说:“琉茉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以后在我身边伺候。”
“好。”丁氏微笑着点了点头。
见着和她们相处下去也无趣,祁暮鸯便回了自己的院落里休息。琉茉自然也被安排在了她的院落中,待稍稍整理之后就去了祁暮鸯的房中寻她。
此时祁暮鸯就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茶水呆愣着,眼中暗淡无光,仿若一片死水。
“小姐。”琉茉在她身前蹲下,轻轻握住了祁暮鸯的手。掌心触感冰凉,琉茉面上露出担忧。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自己又比祁暮鸯大上五岁,自然是将她看做妹妹。
她是了解祁暮鸯的,虽面上看着冷漠孤傲,却是心底里最为柔软的孩子,如今失去了至亲,无疑是给她心上剜了一刀,鲜血淋漓,疼痛至极。
“琉茉,我没有父亲了。”沙哑的声音昭示着祁暮鸯心底的疼痛,渐渐泛红的眼角体现着她的无助,渐渐溢满眼眶的泪水更是表达了她的绝望。
“我没有父亲了……”终于是哭出了声,本以为是再无泪可流,可是再见到自己可以相依的人泪水伴着心中的酸楚再一次决堤。
“小姐……”琉茉也泛红了眼眶,缓缓站起身将祁暮鸯揽入怀中,眼角也滑落了泪水。
她的小姐才及笄,怎么就要经受这样极致的撕心裂肺呢?
伴着琉茉低泣了许久,祁暮鸯才缓缓的收回自己的心神,琉茉见状赶紧拿出手绢仔仔细细的擦了擦她的眼角,又轻声细语的安慰道:“将军在天上看着小姐这么伤心,肯定也心疼,莫哭了,哭坏了身子不好。”
祁暮鸯性子冷,好在琉茉是个温柔的女子。安慰了许久祁暮鸯才收回眼底的哀伤。
琉茉给她倒了杯茶水润润嗓子道:
“进尧仓时我得知了一些消息,陛下已经将小姐册立为郡主,权比王爷,尊比公主呢,就连王后殿下也对小姐青睐有加,这对小姐来说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呵呵。”祁暮鸯轻笑一声,“谁知道呢?”
她不在乎这些尊位荣华,一向只求平稳安乐,亲人安好,可偏偏上天不如她的愿。
“只是有一点奴婢想不明白。”琉茉轻轻叹息一声疑惑,“小姐是将军最为疼爱的孩子,封赏再多奴婢也不觉得奇怪,可是将军的妻妾以及其他儿女除了您的亲弟怎么一点封赏都没有?这未免太过奇怪。”
“所以你还觉得这是赏赐吗?”祁暮鸯抿了一口茶水后轻轻的问。
“什么?”琉茉虽然比祁暮鸯温柔又年长,但终究比不得祁暮鸯过于早熟的通透,她这一问让琉茉有些懵。
祁暮鸯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目光深邃悠远。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摩挲着茶盏的动作煞是好看。片刻之后她开口点破了琉茉的疑惑:“被推上众矢之的,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你还觉得这是一种赏赐吗?”
“什么?”琉茉轻呼一声,方才是疑惑,现在就是不可置信和惊慌了。
仔细一想也是,不给祁陵的妻妾和其他儿女任何封赏,便可以给内患;给了祁暮鸯如同王爷的权力以及位同公主的尊位,所作所为若不能让朝中官员和百姓信服,那就是外忧。
如今祁暮鸯年龄尚小,这……这不是成心将她逼上死路吗?
“小姐,这……”琉茉有些急了,原以为祁暮鸯处境尚可,没想到却是更加绝望的困境。
“罢了。”祁暮鸯轻笑着摇了摇头,“若真是灾祸,属于我的,我便躲不过,且看日后吧。”如今乱糟糟的她也整理不好头绪。
没了父亲,她便没了主心骨,又要她如何行事呢?
“舅舅也要前来尧仓吗?”祁暮鸯又问,只觉得多说下去就要把琉茉吓坏了。琉茉和她从小所学本就不一样,没有想到这些也是正常。索性就不和她说的太多,免得她整日忧思。
琉茉回答:“庄主和夫人可能要晚几天才到,小姐你走的太急,我都是紧赶慢赶今天才到,夫人身体不好,庄主也不能走太急。”
“是我的错。”一想到从小教养自己的舅舅舅母担心的模样,祁暮鸯心中又是自责,“让他们烦忧颇多。”
琉茉劝慰道:“此事也怨不得小姐,庄主和夫人能够体谅的。”
祁暮鸯的舅舅是祁暮鸯亲生母亲的胞弟,现在是泽铮数一数二的商户,在郦城有一座名誉四方的庄园,故被人尊称为一声“琼西庄主”。
因祁暮鸯的母亲对这个胞弟从小疼爱有加,就导致当年祁暮鸯的母亲嫁给祁陵的时候诸多反对。虽如此,却对出生不久就被送过来的祁暮鸯格外疼爱,更是悉心教导。
舅舅和舅母是除了祁陵之外,祁暮鸯最为看重的亲人。
“嗯。”祁暮鸯应了一声,思虑了一会儿又看向琉茉,说:“你赶来匆忙,想必也是累了,先去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可是……”琉茉看了一眼屋外面的天色,欲言又止。
小姐,这好像才是晌午之后不久啊。
“没什么可是的。”祁暮鸯打断了她的话,眼神示意她可以回自己房间了。琉茉知道拗不过祁暮鸯,应了一声便出了祁暮鸯的屋子。
祁暮鸯坐在桌旁,看着窗外的天色许久。现在已经入了秋,风中已经有了微微的寒气,时而能让她感觉到悲凉。万物已经收敛了属于他们的葱郁,正在为下一次的生机储蓄力量。
看着院落中的萧瑟之景,祁暮鸯会想着——此番深秋回来,她真的能够熬过寒冬,见到明年的春色吗?
稍显稚嫩的脸庞全然没有属于少女的纯真,深邃与寥落覆盖下的温柔尚未可知……
许久之后祁暮鸯才有了动作——她躺上了榻,准备睡一会儿。只是才闭上眼,就有小侍奔进院落禀报道:“大小姐,帝宫里王后殿下派人来了。”
“……”王后殿下此举何意?难不成真的是想要……笼络自己?
可目前自己的处境,明眼人都不觉得是好的,若是出了变故,这一步岂不是烂棋?
祁暮鸯心绪本就阴沉,如今更是百般不愿意去见王后派来的人。奈何现下她身份不同,有些事必须要去面对。
她起身之后唤了琉茉一起前往府邸正厅。
来到正厅祁暮鸯见着一个气韵不凡中年女子带着淡淡的笑意站在正厅之中,身后还跟了六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少女。
中年女子见祁暮鸯出现并坐在主位上后笑意深了几分,行礼道:“臣拜见郡主。”
“奴婢拜见郡主。”她身后的六位少女也整齐的行礼道。
这女子虽是中年,但气度不凡,贵气难掩,更体态婀娜,保养得宜,由此得见这个女人必定是不一般的。祁暮鸯淡淡的看着她,说:“免礼。”
“谢郡主。”中年女子闻言站直了身子,继而看向祁暮鸯。
祁暮鸯问:“不知王后殿下有何旨意?”
“回郡主的话:臣名唤孟姝,为帝宫中女史,王后殿下忧心郡主暂不适应帝都生活,特指派臣等前来照顾郡主的。”孟姝恭恭敬敬的回答,又侧身介绍身后的六位少女说:“这六位婢女也是王后殿下指派,跟随臣一起前来照顾郡主的。”
“……”祁暮鸯不言,却稍稍皱了皱眉头。
“既然是皇后殿下的好意。”一旁的丁氏却开口笑着说,“暮鸯,你就莫要推辞了,我即刻让人安排厢房安顿各位。”
“想必这位就是将军夫人了吧?”孟姝笑意盈盈的看向丁氏。
“是。”丁氏也笑着应下,她多多少少都了解王后指派他们过来是何意,名为照顾,实为监控。想来这王后殿下对祁暮鸯也并非是真心实意的青睐吧?
毕竟祁暮鸯算是帝都新贵,目前的处境并不是很好。
孟姝在丁氏应声之后收敛了笑意,说:“臣记得将军被追封为齐肩王之后,夫人并未追封为齐肩王妃,也没有获得任何的名号,就算依着祁氏的辈分,您是郡主的继母,可如今这座府邸的主人是郡主,郡主都没说话,您怎能作声代替郡主?还直呼郡主名讳……臣尊您为一声将军夫人,难不成您真以为自己的职权大过郡主,要以下犯上不成吗?”
方才还在稍稍舒心的丁氏瞬间被孟姝的话语吓到了,厅中亲眷更是被孟姝的气势震慑——只想着祁暮鸯封了郡主,他们也能沾着光,如今孟姝的一席话才将他们点醒:
他们才是依附着祁暮鸯的,当对祁暮鸯毕恭毕敬才是,现在府邸之中怎的还容他们放肆?
从祁暮鸯获得尊位的那一刻,他们的地位就已经低于她了。
“是、是……”丁氏连忙应声,又转身向祁暮鸯行礼,“妾身失了礼数,望郡主恕罪。”虽认错,眼中却闪过了一瞬阴冷。
这王后殿下是为了给祁暮鸯在郡主府中树立威信才派人前来吗?可是……何必呢?祁暮鸯真的能承担大任?
不过还是个小姑娘而已。
祁暮鸯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悠悠的看着孟姝。许久才说:“多谢王后殿下关怀。”
孟姝以及身后六人又行了礼,起身后孟姝又恢复了笑容:“郡主初到尧仓,入帝宫与王后殿下一番交谈之后,王后殿下便知晓郡主是个知书达礼的主儿,虽年纪尚小却无需教导礼数,不曾想堂堂镇国将军的夫人却是如此失礼,实在令臣大开眼界。以后郡主作为府邸的新主人,必定要好好整顿府中风气才好。”
“呵呵……”祁暮鸯轻笑一声,心中也赞叹这孟姝说话实在是滴水不露,既打压了丁氏等一众亲眷,又提醒了祁暮鸯现下自己的身份。只不过这真的是王后殿下的旨意吗?
不过确定是“让她作为府邸的新主人整顿府中风气”,而不是“代她整顿府中风气”?
“本郡主必定不会负了王后殿下一番好意,孟大人既然来到了郡主府,那便先开始熟悉熟悉府中环境吧。”祁暮鸯缓缓站起了身,“若是有什么不妥的,便先询问夫人,毕竟她也曾是将军府的主母。现下诸多繁琐之事,本郡主觉得有些累了,便先回去歇着了。”
“是。”孟姝行礼应声,看着祁暮鸯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赞许——果真是个聪明的人儿,一点就透。
祁暮鸯带着琉茉回了她的院落,而孟姝依着她的话开始“熟悉”府邸。
原本看似平静的郡主府如同一泉池水,彻底翻涌浑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