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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鬼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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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架的小泥炉上煨着浓粥,炭火已熄,泛着星点红光。
片得极薄的肉被摁在滚烫的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不一会儿鲜红的颜色变暗,肥的部分释出小小的油脂泡泡,纯粹的肉香扑鼻。
栗浓做得东西总是这样,香味非常霸蛮,让不饿的人想吃两口,饿的人抓心挠肝。
阿及咽口水的声音分外响。
栗浓自言自语似的‘嗯’了一声,一个接一个地给肉翻面,像母亲对儿子似的拍拍阿及的头:“马上就好了。”
席若泽在一旁安静启开酒坛的封布,依次递给栗浓和阿及,最后自己也捧起了一坛。他也不与谁碰杯,满心快乐,自顾自地喝着。
不管明天从这个门走出去还有没有人拿刀砍他,至少今夜,所有与他为敌的人,包括他家里的那个叔叔,全都心惊胆战,九死一生。
管它明天是死是活,这么一想,已然不亏。
这事最冒险的是栗浓,他俩在外接应。他们成功接应了栗浓从塔儿寺回来,栗浓性命无碍,他们已经又算是取得了极大的胜利。
这样一算,已经胜利了两回。
外头如何血腥,不管。
他们就要好好放纵一夜,他们升起火堆,买了酒,就要做最香最香的烤肉,吃给所有人看。
阿及眼巴巴地看着烤的边缘微微卷起来的肉,而席若泽却抬起头来,盯着火光下栗浓的脸。
他毫无杂念,只是单纯地像阿及盯烤肉那样,他在盯栗浓。盯得过于专注又自然,甚至……自己都没怎么意识到。
栗浓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回看他,席若泽都没觉得什么不对,反倒问她:“怎么了?”
栗浓心下觉得奇怪:“我该问你才对,你看我干什么?”
席若泽不自觉就笑了:“我什么时候看你了?”
他不是在抬杠,栗浓只能摇摇头:“你很心不在焉。”
席若泽确实心不在焉,飘忽忽地点头。
栗浓更为无奈,低头继续摆弄肉,却惊叫一声:“诶呀!都焦了。”
肉切的太薄,不过耽误了片刻,全都焦了。
阿及拍大腿叹可惜,席若泽却颇为好脾气把自己的碗递过去:“你再烤新的吧。把焦的给我,我喜欢吃焦的。”
栗浓瞪他一眼:“你就会说!”
这样责怪着,还是把微微烤焦的肉分成了两碗,她和席若泽分了吃,留着给阿及吃烤好的。
席若泽忍不住,靠在墙上懒洋洋地笑。
酒过三巡,栗浓酒量不错,没有醉,反倒愈发放松,话匣子也打开了,她问道:“我很好奇,你给官府的信上写了什么?”
席若泽不屑于吹牛,云淡风轻道:“实话实说罢了。我在信上写,有大量的可疑人物聚集在城内,怀疑他们是外境的细作。疏兹是边境,但凡跟通敌稍微扯上一点关系,官府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栗浓不解:“可是,官府查下去,他们并没有通敌,只是来杀你的,这样的话,你的……家人不会受到什么牵连啊。”
他自己明明白白说,要借官府的手杀光他全家。
席若泽淡然地一笑:“你以为,我叔父手上,当真就干净吗?”
这到底是什么家庭?栗浓震惊,不敢答话。席若泽这疯子看一眼她的小表情,反倒更加兴奋地补充道:“他,根本就禁不得查。”
这话说的,好像对方是不成器的侄子,他是恨铁不成钢的叔叔一样。
“倒是你,”席若泽颇为好奇地问道:“你引官府出手,就没有考虑过,会给顾将军造成什么影响吗?”
栗浓本不想提他,但既然席若泽问了,栗浓如实答,她道:“他是顾临川啊,顾将军,再造社稷之人。我们从小都是听他的传说长大的,他这样的人,又清白又厉害,大宇缺他不得,这么点小事,会影响到他吗?”
一番话,展露出她无比淡薄的政治观。若是换了别人,席若泽必然会偷笑。
她认为,顾临川是不怕查的。
她大概不知道,顾临川刚刚失去了他把持了十年之久的神策军。
这种功高震主,出将入相,还曾经手握重兵的权臣,有几个是善终的?
席若泽灌酒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栗浓是讨厌顾临川的,但现在这样子……席若泽忍不住提醒道:“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栗浓当真是迟钝,她眼睛黑白分明,就那么看着席若泽,满眼睛写着她不理解。
席若泽叹一声,想要和她解释一二:“自古以来……”
“哐啷”一声门响,打断了席若泽的话。
好像是有人在踹院子的大门。
栗浓心中一沉,三人一个对视。
栗浓向他打手势:会不会有人发现了此地是我们的藏身之处?
席若泽不管心里慌不慌,面上总是很可靠,摆摆手安抚她情绪,又指指口粮,意为叫他也莫出声。
随后和阿及一起起身,一左一右提剑守着屋门,伺机而动。
门哐啷咔吱叫唤许久,外头的声响越来越大,言语声与脚步声混杂,又碎又乱。
清清楚楚听到了粗犷的男声吼了一句:“闹鬼又怎么样,大哥受了伤跑不动,那帮兵还穷追不舍,就算是鬼宅,也只有往里闯了!七月十五早过了,你磨磨唧唧地怕什么!娘儿们家!”
“哐!”
门被踹开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响了一阵,似乎是故意高声说话给自己壮胆一样。那人迈步往前,下了台阶,接着重物落地之声、呼痛之声与关切之声一并传来——
“诶!大哥您没事吧?”
“娘的……什么东西挡了老子的路!”
……
一阵怪异的沉默。
那两人再开口时,声音不似方才粗犷,竟然略显尖细完全变了调,化作一声惨叫:“鬼啊!”
“真他娘的是间鬼宅!”
零碎混乱,惊恐颤抖。
栗浓怀里的口粮突然想起了自己看门狗的家族血统,开始对门外的歹人狂吠。栗浓以为坏了事,却不想门外的人如见了真的至阴邪祟一般彻底崩溃,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逃了。
那纷乱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不闻。
席若泽索然无味地收了剑,暗骂:“又是两个不长脑子的蠢货。无趣。”
他一转身,栗浓满脸迷惑:“院子里有什么?”
他们三个人进这宅子从不走门,席若泽坚持带他们跨墙入室,给出的理由是:这宅子废弃已久,门上一层积灰,若我们走门的话,抖落灰尘,让人发现门有开合的痕迹,说不准会暴露踪迹。他仨于是老老实实地翻进翻出,栗浓根本不知道这宅子的大门长什么样,更不知道院子里有什么。
究竟什么东西,能把人吓成那样,真以为有鬼?
席若泽戏弄之心大起,做作地一摊手:怎么,我还没跟你讲过‘它’的故事吗?”
……它?
完了,阿及叹气,又要开始瞎编了。
、
“那绿衣女鬼,据说生前是本地有名的美人,生的是螓首蛾眉,明眸皓齿,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唉,只可惜遇人不淑……死状凄惨无比,满目血泪……”
“后来呢?”
“后来啊,在那负心汉的新婚之夜,绿衣便回来索命。只听得忽地电闪雷鸣,紧接风雨大作,骤然一阵妖风刮灭了儿臂粗的龙凤花烛……”
唉,阿及低头认真吃肉喝粥,不得不感叹一句,粥真好吃。啊不对,席若泽真能编。
他一直滔滔不绝说到后半夜,栗浓听的认真,困了也不叫停,竟在鬼宅听鬼故事的奇妙氛围里沉沉睡了过去。
席若泽心里发笑,真是小孩子。这么轻易就被新奇的故事吸引了注意,完全忘记了追问院子里的古怪。
想起院子里的东西,席若泽笑意变淡,身上凭空多了几分肃杀。
席若泽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栗浓嘴里居然还念着:“别!我没睡着……”
咕哝了两句,眼睛合的死死的。
席若泽忍不住又笑了,对着她,勉强还有几分人气。他抱着她,一直到床边去,纡尊降贵地给她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却还不走,就坐在床边,捏着她散下来的一根小辫子,像没见过女子头发似的,好奇地捏在手里把玩。
他心情很好,的确很好,但他不管心情好坏,都算不得一个好人。
“阿及。”
阿及吃饱了也有点犯困,一听席若泽唤他,立刻赶跑了瞌睡虫,答:“是。”
阿及心里直发冷,以他对席若泽的熟悉程度,席若泽如此温和,心里绝对在盘算什么坏主意。
“你现在去一趟那书生家里。”
阿及紧张地抠抠手:“是。郎君,我去做什么?”
“去将栗浓给他们的金子抢回来,”席若泽声音很轻,居然在笑:“不介意多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