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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书生 ...

  •   有的时候,席若泽也会想,栗浓这个女子,到底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到了夜深人静时,栗浓大师傅展现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们两个吃不吃宵夜?”

      他们仨都是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具体表现在,一到晚上就饿。

      但席若泽不明白栗浓这种在暂居地还要买锅买面做饭吃的行为,矜持地咳了一声:“随便弄点什么就得了。”

      好的,随便弄点。
      栗浓决定做包子。

      她的想法有理有据,之所以做包子,因为包子制作的时候,没有那么香,不怕香气透出去。

      将羊后腿肉切丁,羊尾油切丁,混入大量的胡椒、盐、碎芝麻和馅,裹进摊开的面皮里,架到锅上蒸。

      本来应该烤的,但烤太香了,太危险,只能改良一下。
      蒸包子很麻烦,但她做的很利索,利索得有点粗犷。

      生火用的是木炭,木炭燃烧的时候产生的烟很小,栗浓事先堵住了烟囱,在外头是绝对看不到烟的。

      蒸包子能有多香?

      香味和肉都被面皮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平平无奇。
      可这包子绝对也成精了。

      油脂溻透面皮,透露出一点肉感十足的欲语还羞。
      拿过一个,咬开一口,横冲直撞的肉香直接顶到天灵盖。

      羊肉切的块很大,甚至不是那么鲜嫩,保留着畅快吃肉的快乐,羊尾油已经全化了,一口咬下去,热乎乎的油流了一手,更不用说嘴里满满的油香,但又不会腻,胡椒很好地中和了油腻,胡椒独有的香气和羊肉一起抱着跳舞,口感与味道一起螺旋升华。

      本来说不吃不吃的席若泽一拍大腿,一回忆半个月来吃糠都吃不上的日子,差点给吃哭了:“这才叫吃饭!”

      栗浓蒸了一锅,大概二十个,栗浓估计着自己能吃两个,三个人大概吃不了十个。

      她原本想着可以留着以后晚上饿了可以直接热热吃,可是眼看着阿及已经吃下去了六个,还完全不见饱的样子;席若泽优雅那么一点,吃了三个,开始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再下手。

      栗浓看他自己和自己拉扯半天,给了个台阶:“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席若泽毫不犹豫地又捡起来一个。

      栗浓:……出息。她想笑,席若泽在口吃的上纠结犹豫,过于没出息,反而有点可爱。

      作为一个厨娘,还是很满意自己做出的食物这么受欢迎的。
      栗浓身子往后一仰,撑手看他们两个吃。
      “明天吃什么?”

      俩人难得停止了进食,开始严肃地思考。

      难得安静一瞬,隔壁大声吵闹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他们的宁静。

      栗浓有些烦躁:“吵吵吵,他们家是怎么回事?怎么天天吵?”

      隔壁那家当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日日吵夜夜吵,还总有女人哭,平素就很影响他们睡觉。
      听内容好像是那家的父亲生了大病,兄长也不知道怎么了,总之非常缺钱。

      席若泽擦了擦手上的油,拿起自己咬了一半的包子:“要不……咱去看看?”

      ·

      月黑风高,两名可疑分子爬上了鬼宅最高的屋顶,窥看着隔壁朴素但颇有烟火气的小院。

      栗浓和席若泽趴在屋脊后头,只露出一个脑袋。席若泽调整一下姿势,让自己趴更舒服一些,然后一面瞥着下面,一面吃包子。

      栗浓拿胳膊撞了他一下,席若泽以为她要骂,不想她问:“给我拿了没有?”
      “没有,”席若泽掰下一半给她:“凑活吃。”

      隔壁的人也奇怪,不在屋里吵,齐齐站在院子里争执。院里一共四个人,老中少三个女子,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子。

      他们待的地方正好是顺风口,人家吵嚷的声音,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只听那男子一把揪过那看着比栗浓还小一点的少女,喊道:“不可能。有我一条命在,就不可能叫小妹卖身为奴!”

      席若泽轻轻叹了一声。
      俩人都觉得手里的包子不好吃了。

      先前已经说过,奴婢在大宇最是低贱,算不得人的,可以像牲口一样贩卖。若为良籍,除非自愿卖身,要不然,就算亲爹也不能卖女儿。
      能做出卖身这种事,不知有多迫不得已。

      可那被他哥哥护在身后的少女却哭道:“二哥,如今已经八月份了,如果再不动身去京城,你就赶不上二月的科举了。我不去,哪有路费呢?”

      那男子呆愣愣地合了合眼睛,咬牙道:“我不考了!”

      栗浓此时才辨认出来,这个男子,不正是当初施舍给自己一张白面饼的书生吗?

      当时还以为他很阔气,才会对乞丐施以援手,没想到他家中并不好过,还能怜悯弱者。
      栗浓心中颇为触动。

      “散财童子,”席若泽看着她表情,笑了笑:“你必定盘算着,怎么给人家送钱了。”

      他语气戏谑,刚刚他明明还很同情,为什么忽然变了态度?
      栗浓皱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席若泽微微挑眉:“只是想劝你不要费这个事。他考不上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那位老妇人的声音传来:“儿啊,别说这种话。咱们这四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是神童。那落第的孙先生不是说了,你十岁时候的学问就已经赶上他了,以后必定是要做状元郎的!”
      老妇人老泪纵横:“你是咱们全家人的指望。你爹的病,还有你哥……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只要你能考上,咱家还用为这些发愁吗?”

      栗浓急着反驳席若泽,一扬下巴:“听到没有?人家是神童,怎么会考不中?”

      “真是一家子都痴心妄想,拎不清自己的斤两。科举是什么?不过是世族的玩戏。你去打听打听,每年的进士科里有几个寒门子?
      呵,老老实实扛锄头种地,一家人还算有条活路……真卖了身去科举,只能一家人一起抱着死。”

      栗浓不信:“科举就是向天下取士,他既有才,怎会不中?”

      “鸡同鸭讲,”席若泽拍拍额头,转身就要下屋顶:“你要散财也是明天的事。晚上风大,快点下来,省得又生病。”

      栗浓仍在看那书生,他满脸都是绝望。
      他会让自己的妹妹卖身为奴吗?

      第二日清晨,栗浓听着隔壁的动静,隔壁起身,她也忙着起身。

      还是昨夜那四人,一起往疏兹镇最繁华的地方去。
      老妇人抚了抚少女的脸。

      栗浓离得很远,就见老妇人亲手在少女头发上插上了草标。身旁立着一块牌子,上书:父亲久病,无钱医治,自愿卖身为奴。

      书生在旁,颓然地坐着。

      看热闹的人很多,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栗浓不知道的事。

      这书生当真是个神童,他家没有一个人识字,他只是常打柴到孙书生家里买,听了两耳朵,竟然就学会了吟诗作对。

      他还不是个读死书的呆子,为人并不呆板,与杀猪种地的邻里都相处的很好,自己也能扛锄头下地,逢年过节帮家里杀鸡。

      总而言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个优秀好后生。

      可是,他家里什么都好,父母睿智开明,兄长憨厚豁达,小妹乖巧可爱……只有一点不好,太穷。

      入京科举,单算食宿路费,要多少钱呢?
      举全家之力,勉强可以。

      可天有不测风云,神童的父亲忽地病重,请医问药,终不见好。他父亲情知钱花出去为自己治了病,便耽误了儿子入京,更添了心病,死也不让他们再请医者。兄长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父病亡,便冒险上山采药,结果失足丢了性命。

      父亲病死,兄长亡故,钱花没了。
      只有卖女儿了。

      一个大汉不知内情,本来很豪气地施舍了一笔,却被一旁的人提醒:他家得了钱,不是给老父治病,而是要给他上京赶考。

      大汉登时恼了,抓过书生来大骂:“为了自己,家人都不顾?你是怎么杂碎!”

      大汉举拳就打,书生行尸走肉一般,毫不抵抗。
      直到众人上去拉架,大汉才放开他,狠狠在他身上啐了一口唾沫。

      那书生的白袍沾满了地上的土,头发半散,下巴磕破,狼狈不堪。

      栗浓垂眸看着他,他一声不吭,腮边被大汉狠狠砸了一记,有些鼓胀,倒很像是他一直在不服气地狠咬后槽牙。

      那大汉走得远了,却还能隐约听见骂:“不配为人!”

      他十分平静,一双眼睛毫无波澜,全然不把这事情当事,抬手一把将发带扯掉,慢条斯理地将头发重新束好。

      他的母亲妹妹拿他没奈何,眼眶含泪,神情除了悲哀,竟然还有一丝大义凌然。

      而他一直坐在墙角,默默搓自己手指上的血迹。不说话,不看人。

      再有人来过问,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自己就站起来,把他爹是怎么死的、他哥是怎么死的、他妹妹卖身为了什么……跟人家从头到尾说一遍,生生把人说怕了说恼了说走了。

      ·

      直到,他面前出现一张白面饼。

      他抬起头,栗浓的脸映入眼中,栗浓笑笑:“大哥,我不是将您当乞丐。只是看你可爱,送给你吃的。”

      他顿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来她是谁。
      他并没有酸腐地说一句‘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恶心人,而是接过饼来,向她抱拳施以一礼,笑笑:“谢过娘子。”

      他并不知道,这张饼里夹了三两金子。

      栗浓松了一口气,赶忙离开,拐角时候听到一句:“仗义疏财完了?”

      席若泽萧然寂静,轻轻捏住自己袖口的线头,仔细理着。周身气度沉静下去,仿如一方深潭,不可探究窥视。
      你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感觉到冷。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样给他希望,其实不好。”

      栗浓不想理会席若泽,冷声道:“他给我吃饼,我就要还他。”

      席若泽笑着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立在高墙的阴影下,望着阳光下的书生。

      科举入仕,很了不起吗?
      他冷冷一笑。
      也没有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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