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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认定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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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变脸,方才还运筹帷幄的栗浓登时有点迷糊:“什么意思?”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席若泽故弄玄虚:“我其实骗了你,我其实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十恶不赦的亡命之徒吗?”
下一瞬席若泽趁她不备,双手已抽出自己的佩剑,剑尖一挑,堪堪落在她喉间。
“而你,”席若泽的下骸骨线条冷硬又漂亮,栗浓听到他一字一字地审判:“在助纣为虐。”
剑身寒光反到她的脸上,栗浓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席若泽温和地一笑,语重心长道:“你有没有听过猫和虎的故事?”
他人确实挺和蔼可亲……倘若能把横在她脖子上的剑移开的话。
他自顾自讲道:“这猫原是虎的老师,虎跟着猫学会了他所有本事,而后忘恩负义,想要吃掉猫,正待扑杀猫时,猫却纵身一跃,爬到了树上。老虎没学爬树,再怎么装样子央求猫教他,猫都不肯了。这个故事就告诉我们,凡事都要留有后手……”
“不对。”
席若泽正在说教,眉毛一竖:“哪里不对?”
“老虎是会上树的。我在黔中郡的山里见过一次,他们那里管老虎叫於菟。那虎向上一跃,身子拉得足有三米多长,前爪直直扑到了树梢,莫说上不上树,单是他卯足了劲撞两下,碗口粗细的树干都要折断!”
……
席若泽气得剑刃一偏,避开剑锋,在她脖颈上杀猪似的比划了比划:“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计谋就是你的底气,是你傍身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将它告知于人,会让你没了用处,人家说弃,便把你弃了。”
栗浓垂眸思索片刻,反驳道:“你说的不对。我是在帮你,我又没有害你,你弃了我,良心上怎么过得去?我如何待你,你也如何待我,总没有忘恩负义的道理。我爹爹也和我说人心险恶,不过,我觉得你是好人。”
这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吧。
好人?席若泽一哑,竟颇受触动,他苦笑道:“道理是那个道理,但人可不都是讲道理的人。”
“那你讲不讲道理?”
席若泽斩钉截铁答道:“不讲。”
栗浓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不由怒道:“那你有没有听过乌鸦和蛇的故事?我告诉你,你害死帮你的人,以后不会再有人帮你了!你会活活冻死、饿死……总之死的非常惨。做人好歹要有两分体面,你怎么这么下三滥?!”
这么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在这教谁做人呢?
她脸上稚气未脱,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十三四岁时,也是一样意气风发。
果然做人是越活越卑劣的。
席若泽骤然觉得无趣,一把丢开她,收剑入鞘。
栗浓仍然在怒目而视,不明白席若泽唱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席若泽睨了她一眼:“你涉世未深,偏还牙尖嘴利。你爹爹说的没有错,你可记好了,不要轻易信人,尤其长得如我这般俊朗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栗浓:……
“不要因为我说不过你,你就还以为你是天下第一,莽莽撞撞的,我告诉你,真正的坏人不会跟你废话的,早一刀砍下去了。只听‘咔’的一声,你的人头就落在地上,滚来滚去。你的眼睛还睁着,能看自己的身子最后一眼。”
说到最后,那种夸张的威胁语气,好像大人吓唬小孩不要下水摸鱼,直说水中有怪物那般浮夸。
她有智谋,但不懂人心,很容易,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席若泽看着她年轻稚嫩的脸庞,想想她诸多天真率直之举,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真心来。
他是为她好,要不然,也不须特特说这么多话教她。
栗浓从一开始就对他全无隐瞒,她根本不想隐瞒。她太坦荡,是他想太多。
他们是不同的人,栗浓这样的孩子,好似没有吃过一点苦头,没有见过人间疾苦,没有防人之心,更没有害人之心。
而他从淤泥里爬出来的,太脏了。
席若泽单单是看着她,已然有一种强烈的自惭形秽之感。对于美好的东西,譬如这类赤子之心,他向来都是恨不得摧之而后快的,然而此时此刻,他竟只想护好。
不过,她也该知道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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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有八个月的山羊肉吗?”
铺主正在打瞌睡,听见这一句,匆匆望了一眼,看到是两个衣着干净简朴戴突厥大帽子的年轻人,一看过去,平平无奇。
不要误会,他这里表面上是间不起眼的食肆,实际上是个武器铺。
“八个月的山羊肉”是黑话,意思是,买弓箭。
疏兹镇这种地方,最多的就是真大侠和真骗子,铺主见多了骗子,不客气道:“山羊肉金贵,定金不菲。”
席若泽一笑,轻车熟路地从栗浓荷包里拿出了一两金磕在柜台上。
不消片刻,铺主将人请进了内室。
早有伙计排出来二十多把好弓,供他们挑选。
栗浓要出来买设局用的鸽子,二人就出来逛了逛,席若泽忽然提议要买张弓,栗浓却非常惊喜:“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买弓?”
巧了,他其实是自己想买。
现在栗浓顺着看过去,直到最后一张弓的时候才停下来,这张弓的弓身缠了破布条。
栗浓一指,对店家道:“这个,我想试试,可以吗?”
店家一笑,他年纪大了,枯瘦生斑的手指不灵敏,慢慢解去布条,待那弓的全貌露出来,栗浓不由得眼前一亮。
栗浓要接,店家却虚晃一枪,没有递给她,笑道:“小郎君,老头子提醒您一句,这弓可不是谁都能拉得动的。你若是碰壁了,也不要气馁。”
栗浓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十分笃定:“这是军中骑兵角弓的制式。”
店家点头,栗浓笑:“我如果拉开了,您给我便宜些吗?”
店家看看她的小身板,感慨她年少轻狂,道:“你若拉的开,半价给你!”
“好!”
栗浓取了一支箭,搭在箭身上,席若泽一眼就注意到她引弦的动作,胡汉两种控弦之法她都懂得。
她竟还是个行家里手。
栗浓卯足了力气将弦拉满,已然让老板瞠目结舌。栗浓抬起头,找到瞄准的目标,店外有棵大槐树,现在是午后,阳光将树影投在窗格上,树叶的空隙漏下一点阳光,有个小小的光点。
好了,就是你了。
羽箭飞出,唰地飞向窗纸,正中那个光点。
好飒。
根本是一箭穿心。
栗浓兴奋地蹦了两蹦,对席若泽扬了扬下巴,席若泽对她比出大拇指,她才再去看店主,道:“承让啦!”
栗浓得了好弓,心情好,顺道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席若泽两手提满物件,感慨道:“真想不到,我也有花女人钱的一天。”
栗浓瞧他一眼,席若泽笑道:“当真荣幸。”
栗浓提醒他:“钱不是我的,是顾临川的。”
“若是花的是顾大将军的钱,”席若泽挑挑眉毛:“小民觉得更荣幸了。”
栗浓笑他,两人又行一阵,席若泽忽的停住脚,栗浓回头看他:“怎么了?”
席若泽藏起情绪,指着远处一处门口有两颗桃树的大宅道:“你看。”
栗浓望过去,那并不是寻常人家,是疏兹镇的官府。
“官府,”栗浓道:“怎么了?”
席若泽眸色深深,对她咧嘴一笑:“我觉得现在的局面还不够精彩,我想把官府也引进塔儿寺的乱局中来。”
他两指之间夹着一个信封,递给栗浓:“用你的箭,将这封信,送到官府的大门上。”
栗浓有些迟疑,没有接信,问道:“疏兹镇是边城,城外有驻扎的守军,官府素来不管江湖事。如果真的把官府牵涉进来,事情会闹的很大很大。”
“这正是我的目的,”席若泽眉眼温和道:“我要他们杀光我全家。”
“当然,”他整整衣襟,轻轻一笑:“不包括我。”
栗浓不解地看着他,抓紧了自己手里的弓箭,席若泽察觉到她的抗拒,却有意要吓唬她一样,将暗面的话说的明明白白:“我和你说家族内斗,是当真你死我活的那种。从小,孤儿寡母寄人篱下,我不狠,早死了千万次了。至于这次……我母亲死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因为,我要逃命。”
最后一句,轻轻的。
栗浓直视他的眼睛,他的语气毫无纰漏,但他的眼睛涩涩的。
“小娘子,我的确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栗浓镇定下来,从他指尖将信取过来,穿进箭簇上,席若泽默然注视着她,栗浓平稳地拉开弓,瞄准桃树中的一棵。
“我知道。”她说。
我知道你不是善男信女。
席若泽微微惊诧。
栗浓调整呼吸,听风辨向射箭必须要静心。她道:“我自丰殷一路到疏兹来,是跟的马帮。我使了银钱,叫马帮的人带着我,说我是他们买的奴隶。
“奴隶是不需要传信的,因为奴隶根本不算人。可到了疏兹,边防重镇又是都护府的所在,盘查分外严,包庇逃奴是重罪,他们生怕败露,不敢再冒险。我思来想去也是,我死便死,不好拉人垫背。”
席若泽终于是彻底明白了:“所以你一开始来找我合作便是因为认定了我……”
咻地一声,长箭飞逝,带起栗浓一缕发丝,席若泽目光随箭而去,眼看那箭稳稳钉进桃树里。
栗浓笑得天真烂漫:“就是认定了你不要命。”
就是第一眼时,便知道了你不是善男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