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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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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浓歪了歪头,席若泽微微含笑看着她。
栗浓眨眨眼睛:“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值得你嫉妒的?”
席若泽禁不住一笑,手慢慢捋着死者衣领上的褶,道:“说实话,你不是大宇人吧。”
栗浓道:“我是的。但是我哪国都去过,不在大宇常待,我父亲喜欢居无定所。”
“难怪。”
他说了这么一句,眼睛垂着,很执着地想把衣领理的平整,这并不重要,他就一遍又一遍地做着,重复的无意义动作好像在发泄什么郁结于心的情绪。
“你说人死了,是不是都是一样的?”
栗浓眨眨眼睛,试探着说道:“人活着,也都是一样的人啊。”
席若泽手下的动作一顿,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笑了:“不是的。”
“你或许不知道,商人在大宇的地位和仆人,没有太大分别。我是大宇人,我在大宇活了将近二十年,我很明白。”
“我们是下等人,是贱类,只能服白,不得穿绫罗,不得乘车,不得骑马,不得与贵人通婚……”
“我以为,不管生前如何,死了以后会是一样的。”席若泽顿了一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眼前一遍遍地闪过发现死者二人尸体时的状况,不管生前如何卑贱,可死者为大,应当给予最起码的尊重。
但是……他不得不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然而并不是,围观之人在不断叫嚣,说他的衣裳被抢,肯定是因为他的衣裳违制,过于华丽才招致匪人,穿了自己不配穿的衣裳,活该丢了性命。”
他一抔一抔地将土洒在尸身上,越洒越怒,终于怒不可遏,双手青筋暴起。
凭什么!凭什么死了,还要被人这样言语侮辱?
除此以外,还有一条不许。不许科举。
科举是一帮乡巴佬妄图改变命运的方式。席若泽如此鄙夷妄想通过科举做官的寒门子,然而实际上他一个商户之后,连参选资格都没有。
不管科举这条路有多拥挤,被世家把控得有多不公,有多骗人,好歹是有这么一条路在的。
那穿白衣的书生,怎么能不惹他的嫉妒?
“大宇将人分为三六九等,我偏偏是第九等。”席若泽对她笑:“甚至一条上升之路都不留给我。”他好奇地盯着栗浓,笑:“倘若你是我,你要怎么做?”
栗浓眉头往上一挑:“我会打爆他们的头。”
这回答……席若泽失笑。
栗浓站起来,很顶天立地的样子:“从小到大,总有些坏孩子嘲笑我没有娘亲,他们笑,我就打。把他们按在地上,拿石头敲破他们的头。不过打了两三次,没人再敢说那种话。
可我也一直很想不明白,凭什么我没有娘,他们那些坏孩子却有娘,说实话,他们根本不配。可他们就是有娘,气死我了。”
她举完自己这个鲜活的例子,又抬眼看席若泽:“我是你,谁和我说三六九等,我就揍他。他若还敢说,只能提醒我,我揍的不够狠。”
是吗?不是的,她说的太简单了,她想象不到,那是多么庞大的层层阶级。
席若泽满心绝望,却仍然温和笑道:“是皇帝。他制定规则,划定尊卑。”
“那就教训一下他,”栗浓居然是认真的:“皇帝难道杀不得吗?”
她语不惊人死不休:“他制定的这一套根本不对。若他肯改就罢了,若他不肯改,就逼他改;若他死都不改,就换一个皇帝。或者……没有皇帝,又能怎么样呢?”
席若泽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她。老实说,他这种自卑入骨的人是最能深刻剖析自己的,他说自己爱憎分明,实际上在遇见栗浓之前,除了母亲与阿及,其余所有人,都是不要紧的人,他漠视所有人的性命,只有略微‘感同身受’,触及自己的时候,他才会对人高看一眼。
栗浓无疑是不同的。
她没有流露出过哪怕一丝的怜悯,她稚气又骄傲,骨子里是天真和善良,就连坏脾气都那么恰到好处,让人无法真的恼她。
你无法掌控她,当你凝视她的双眼,或者她对你笑,你就会爱上她。
她不会让你脸红,因为她绝非风情万种;看到她只能想到满月之下寂静的雪原,干净得熠熠生辉。
就连此刻,她说着如此惊世骇俗的话,流露出的却是不谙世事的幼稚与匪气,不含丝毫野心,但你也知道了,她绝非顺民。
这样古怪的、可爱的女孩子。
席若泽无法描述自己心情,有一条小蛇钻进了他的心房,砰砰地拿尾巴尖戳他的血管。
席若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此生不会再有机会听到除她以外任何一个女孩对自己讲:皇帝难道杀不得吗?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感觉到过上天眷顾的感觉,但此时此刻,他终于能说出一句:去你妈的老天爷,原来你把最好的藏到现在才给我。
栗浓没有意识到,席若泽看自己的眼神悄然变化,她掰着手指头跟他讲道理:“你明知道书生没有还手之力,你才去欺负他的,是不是?”
“席若泽,”她确实很年轻,心里有话学不会憋着不说,她走过来,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但一点也不高高在上,席若泽看着她亮亮的眼睛,聚精会神地听她说话,她说——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砍他一刀,自己就不痛了吗?”她捏住席若泽的手:“你手握寸铁,应该去对付真正高高在上的人。”
席若泽仰起脸来看她,他缓慢地眨眨眼睛。
“对,”席若泽轻轻呵气:“你说的很对。”
色令智昏罢了——他觉得她说什么都对。
“好了,”栗浓在他面前叉着腰,命令道:“你明白了就好。现在,站起来,我陪你去给书生道歉。”
席若泽呆了一瞬,好半天,眉毛才皱了起来,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去道歉。”
席若泽:“。”
抢了人家的钱,还要送回去,还要道歉。
那我还算什么坏人?
席若泽只要一设想,已经尴尬到头皮发麻,他绝不可能做这种打自己脸的事情。这已经违背了他的做人的底线。
栗浓还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席若泽将脸一偏,十分坚决:“我不去。”
栗浓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她就立在他面前,盯着他看。
席若泽坚决不和她对视。
俩人就这么僵持着,枯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这里埋了尸体,味道不好闻;树叶子又响个没完没了,让人愈发烦躁。
如果不同意栗浓的要求,她必然一直和自己这么杠下去。
席若泽不自在地搓搓手指,信念不断动摇。他不经意一抬眼,和栗浓眼神略略一触,赶紧移开。
真要命。
年轻人真倔。
行了行了,我输了!
席若泽站起来,张口前先叹气,做出了极大极大的让步,一脸委屈:“走。”
大获全胜的栗浓开心地牵起他的手:“你放心,如果待会他们打你的话,我会拦着他的。”
席若泽:“……”
这感觉就像是,不懂事的七岁小孩偷了隔壁邻居家的果子,然后被自己娘亲带着去说对不起。
没有比这更丢人的了。
席若泽说完那句‘走’,就开始后悔,每多迈出一步,后悔就翻倍。
俩人还没踏出鬼屋的后门,专注于挖坟的阿及手舞足蹈地跑过来,带来一个好消息。
“郎君!郎君!找着了!找着了!”
他将一张薄纸捧给他们看。
不是传信,阿及找到的是商旅专用的过所,过所与传信的功能差不多,一样能用。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此行缘由、此行人数、各人身份、携带货物、行经路线等等。每过一处须要加盖当地的官府印章。那上头都护府的鲜红大印已经盖上,一路出大宇去,已是畅通无阻。
还好,匪人是只认钱的。没将这个夺了去。
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卸下,栗浓和席若泽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是,现在这已经不是席若泽最在乎的事情了。
席若泽将过所一折,递给栗浓道:“自此以后,由你保管。”
栗浓心知席若泽这是在表示完全信任。她接过手来,郑重地一点头:“大可放心。”
席若泽的眼神在阿及身上略略一停,忽然道:“抢夺书生家的,不止我一个。阿及……”他声音拉长:“也该去道歉。”
阿及:“?”
拉了兄弟下水的席若泽情绪明显好了一些,甚至有点,嗯,雄赳赳气昂昂。
到了书生家里,栗浓敲开人家门,好巧不巧,开门的正是头上裹着纱布的书生本人。
他经历巨变,看上去还很平和,实在难得。他一见栗浓,有点惊讶:“娘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栗浓组织语言:“其实,昨天抢了你家的,正是我这哥哥。”她指了指席若泽,实际上却是把他往身后藏了藏,怕书生恼起来,真打了他,她这时候就忘记了席若泽其实有几分武艺,真动手绝不会吃亏。
栗浓赔笑:“当中有些误会,我带他来赔礼道歉。”
书生疑惑地看了一眼席若泽,席若泽挑眉一笑,看上去并不是很有歉意。他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旁的误会。”
他手不知何时潜到栗浓腰边,用力一勾,把她带进自己怀里。
这动作突如其来,栗浓一脸懵地被他抱住,席若泽翘了翘嘴角:“我见她偷偷给你送钱,以为你是她背着我找的相好,一怒之下,多有冒犯。”
栗浓:“?”
阿及:“?”
书生:“……”
栗浓发誓,如果她提前知道席若泽这张臭嘴要说这个,她一定来之前就给他撕烂。
她羞得耳尖滴血:“你胡说八道什么?”
奈何他力气很大,抱住她的手又是有伤的那一只,栗浓又怕他伤上加伤,只得暗暗叫他放手,不能挣扎。
席若泽心里越发得意,道:“现在好了,我二人打也打过了,事情都说通了。是我小人之心。这钱若你不嫌弃,还请收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盼郎君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