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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因为我嫉妒 ...


  •   他这次用的力气极大,栗浓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她冷笑一声,满目鄙夷:“你只有这一点本事吗?”

      席若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手上不觉松了力气,栗浓毫不容情地甩开他的手:“欺凌弱者,你只有这点本事吗?”

      她是个好厨娘,席若泽感到她在娴熟地处理自己的心,一手拿刀割出细口,另一手抓满粗盐粒,均匀地涂抹上去。

      是啊,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席若泽捧着一颗腌好了的心:“是啊,我只有这点本事。”

      俩人冷眼相望,席若泽被她利刃一般的黑白分明刺伤,而栗浓却是不懂。

      “噗通”一声,有人大喊道:“来人呐!有人落水了!”
      暂时打断了他俩的分歧。

      河水里有个人浮浮沉沉,席若泽一眼认出来是阿及,他没有片刻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席若泽的伤口又一次被挣开,血在河里漫开。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许久没浮上来,水面上的波纹都渐渐退了,他终于挽住了阿及的身子冒出头来,可他就那么紧紧地抱住阿及,俩人眼看要一起沉下去——原来他也不会水。

      幸好岸边的人一起努力,手挽手搭了个人墙,伸到河中去,把他们两个拉了出来。

      阿及已然昏迷,黑发粘在惨白的脸上。席若泽稍好一些,是清醒的,但他双目赤红得吓人,而且整个人异常慌乱,踉踉跄跄又手足无措,极其粗暴地按压阿及的胸口。

      直到阿及从肺里呛出几大口水,像条濒死的鱼般张大嘴拼命只顾吸气,舍不得呼出来,席若泽才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去。

      阿及那眼里全然还是一片茫然,似乎人是回来了,魂丢在了鬼门关。

      栗浓作为旁观者,却看得见席若泽手指在颤抖。这样的席若泽,是她没见过的。

      他是当真很在意阿及。

      见阿及醒来,众人都纷纷道:没事了没事了。

      但席若泽只放松了一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煞白,粗暴地去翻阿及的衣襟;阿及像才反应过来似的,也一脸惊恐地张着手臂。

      终于,席若泽从阿及衣襟里找到了传信。

      传信已然成了一坨烂纸,墨迹晕染,官府的红印被水一泡,染的整张纸红红黑黑,没有一个整字。

      栗浓看了一眼,心里一抽,实在看不下第二眼。

      周围的好心人道:“传信没有了?诶,这可麻烦,要不快到官府去一趟,瞧瞧能不能补一张?”

      没了传信,能不能出城还是其次——更有可能的是极有可能会被当成是流民,直接被官府抓起来。

      众人劝去补一张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是问题是,席若泽这张传信上,用的是别人的身份。

      他常常行商,就做了这点准备,现在要他去补?不好意思,因为他们昨天的行动,席家全家都被通缉了,他如今撞上去,还不如直接投河来的痛快。

      席若泽平静得吓人,他捧着传信,一语不发,阿及自责地哭起来,他却忽然放声大笑,转头看向栗浓:“这下,是当真要分道扬镳了!”他扬起不成样子的传信,又笑:“真是时机恰好。”

      栗浓惘然地后退一步,席若泽一脸倔强,立起身来,轻声安抚阿及:“咱们回去。”

      阿及拉住他的手,双眼白兔一样红:“郎君。”

      席若泽又道:“咱们回去。”

      阿及点点头又摇头,可席若泽一伸手他就乖乖跟着走了。

      栗浓孤零零地立了一会儿,看着他们两个离开的背影。

      好像,自己不应该跟上去。反正她已经看透了对方和自己不是一路人,本来就要走了;更何况他们没了传信,对她当真一点用都没了。

      可栗浓仍一直看着他们背影。

      不行,如果现在席若泽春风得意,她当然想走就走;可现在眼看对方已然日暮途穷,她要走了,就好像显得自己不能共患难似的。

      *

      她像一条小尾巴,远远地跟着。

      阿及和席若泽停在鬼宅门口,她还在慢慢靠近,阿及注意到她,对席若泽道:“郎君,娘子在后面。”

      席若泽垂着眼帘,轻轻吐出一个字:“蠢。”

      对于栗浓来说,没了传信的主仆毫无用处。本就是皆为利来,合利而聚,不合利而散。

      现在她的行为,真的蠢。

      但是……席若泽咬咬牙,谁会不喜欢不离不弃的小傻子呢?

      席若泽猛地回头,俩人猝不及防对看了一眼,栗浓步子一顿,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不动了,低下头踢踢脚下的小石头。

      好像说了难听的话,她自己倒有些愧疚,不敢直视他、靠近他。
      就算她说的都是事实。

      席若泽个小心眼忘不了她说的话,但又因为她傻乎乎的行为有些动容,冰山一样的脸上有一丝裂痕,挣扎了半天,他才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不要害怕。”

      怕?怕什么?

      栗浓抬头看他,只见他一扬下巴,对阿及道:“去把他俩挖出来。”

      阿及愣了一瞬,忽地福至心灵,喜得大叫了一声,乐颠颠去了。

      挖……挖出来?把谁俩?

      席若泽这时候已经控制好了表情,有些戏谑地坏笑:“你不要哭。”

      哭?

      席若泽神情像极了输得只剩命的赌徒,满是等着最后一盘宣判的忐忑。

      俩人一同拾级而上踏进门去,一进门就看到阿及背对着他们跪在台阶下,徒手挖掘地上的土。

      席若泽满面肃然,皱了皱眉,转身关上了身后的门。
      阿及的身形挡了视线,让人看不见他到底挖出来了什么。好像是个很大的器物。

      栗浓弯腰低头,找到可以窥见一线的缝,睁大了眼想去看到底是什么物什。

      她看到一只耸着的人手,手指扭曲得不成样子,且已经开始腐烂。

      这一眼犹如五雷轰顶,栗浓登时觉得脚下像棉花一样软。席若泽早已预备好了,一把托住她的臂弯,向上一提,她方不至于跌倒在地。

      她总算是知道了昨天把两个大汉吓跑的“鬼”是什么。

      阿及浑身干劲儿斗志昂扬地刨着地,人手肯定是长在人身上的,这手底下,是一具尸体。

      尸身的上半身都被刨了出来,应当是具中年男子的尸身,但也有可能不是,反正整具尸身都已经浮肿得面目全非。

      栗浓忍了半晌,终于对尸体道了声抱歉,奔到墙根吐了。

      席若泽早已预备好了,递上了一方手帕……不过,预备这手帕是给她擦眼泪的。

      阿及粗暴地将尸体的衣衿袍袖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出一封致妻儿的家书,再无其他。

      阿及无不沮丧,席若泽道:“去看看另一具,他们也是行商,出门在外,没有传信是不成的,放心,不在他身上,一定在另一人身上。”

      还有另一具?

      阿及用力一点头,急匆匆去刨另一座坟。

      他瞧了一眼缩在墙角的栗浓,玩笑道:“你怎么不哭呢?”

      栗浓怒从心头起,便要同他理论,谁知一回头就看见他细心地给尸体重新穿好衣服,整好刚才被旌及弄乱的衣襟,把死者的头发重新理得整齐。

      他神情无悲无喜,十分平和,仿若那只是个需要照顾的活人。

      他十分认真,栗浓看了半晌,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什么才是最要紧的,问:“这人是怎么死的?”

      “大善人,”席若泽无奈叹气:“真不是我杀的。”

      他道:“我与旌及到疏兹的第一天,还没找到这个落脚处。在一处陋巷中发现了这两具尸体。当时他们都衣衫不整,身上值钱的外袍也被人扒了去,想来应当是叫人谋财害命了。后来我们听说了有这么间远近闻名的鬼宅,我便想到——”

      “把人拖来当门神?”

      ‘当门神’这个形容很是形象,席若泽点了点头。

      栗浓:“你行事还真是不拘一格!”

      “我与阿及发现尸身的第一日,尸身还是僵硬的。第二日我们有了这个想法再去找时,尸身已然软了。人死后两日,尸身方会变软。我们把尸身带来,整个身子埋进去,只留一只手臂露在土外,既是有‘叫鬼手绊住了脚’来吓唬人的意思。也有……”

      他眼里坦坦荡荡,不看眼睛从声音里亦听得出来,他说:“也是我觉得,未过头七不能下葬。”

      这就是中原的丧仪规矩了。

      席若泽讲究这个,所以留了一只手臂在外,不算下葬。

      人死了,什么也没有,最后的体面必须要有。

      栗浓之前认为他为了吓住敌家保住自己不惜杀人。现在听了这些缘由,只觉得心头发堵。

      她半晌才问:“如今是第几日了?”
      “第六日。”
      “你要给他下葬吗?”
      “时机仍是恰恰好。”

      栗浓垂下眼睛,无话可说。

      席若泽这人是如此复杂,似乎总能找到双方的利益互惠点。他如此精明,但不是个坏人……吧?

      栗浓卸了劲儿,眼前这两条人命让她想起倒霉的书生,世事是这样纷杂不讲道理,她叹了一口气,问道:“这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席若泽眼神清澈干净,他松松垮垮一笑:“你是个女孩,我怕你害怕。”

      栗浓觉得这话说的很不老实,漏洞太大:“怕我害怕?昨夜是谁讲了一宿的鬼故事?”

      席若泽哈哈大笑。

      他倒没有撒谎,毕竟是个姑娘家,这种肮脏瘆人的事,怎么好让人知道,知道了旁的不说,总会做噩梦的。

      栗浓没有计较,歪头一笑:“我早已说过,我初初见你,觉得你好像很坏,可骨子是个好人。相处日久,却越来越糊涂。”

      “你觉得我是好人,无非是因为,我对你好罢了。评判一个人是不是好人,实在太难了,你大可以不看他对别人如何,只瞧他如何对你。”

      今天倒是不冷,秋日午后难得的灿烂温暖,栗浓蹲在一边,把下巴藏进臂弯里,席若泽对一个惨死的尸体都能这么好,对自己也不差,究竟为什么,一定要置无辜的书生于死地呢?他对人好坏的依据是什么?

      栗浓抿抿唇,席若泽已经猜到她要问什么,率先坦诚:“因为我嫉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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