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尘绝》南旬

10、归去来兮 百年又要过

　　醒来之后的我，睁眼时被照射进来的光线刺痛了眼睛。我缓了好一阵，才终于接受了外面光线的强度。
　　我起身，看见了我的梳妆台，看见了我的衣橱，看见了窗外婆婆晾晒的草药，看见了我拾捡了好多年的荆木。我推开门，看见了天，原来这就是蓝色；看见了树，才懂了绿色；看见了落英菊，才懂了黄色。
　　睁眼后的世界让我目不暇接，我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认清了身边所有的事物。我发现婆婆和她的声音听上去一样，面容也是十分的慈爱和蔼。我看见原来月颜阁的老板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并不像声音听上去那般老成。我看见了戌时花灯齐亮起的永安路，看见了鬼界的万家灯火，看见了这里的美好和融。
　　我时常在想，若是几年后的周慕尘知道我的眼睛能看见了，他会不会大吃一惊。我定要假装一番，再来吓一吓他。还有念疏，她应该会为我开心吧。现在看得见了，我就能陪她去看她最喜欢的皮影戏了，还可以陪她去买各种好看的衣服。我想了想，都觉得世间美好了许多。
　　虽说以前日子也过得挺好的，但真的能看见这个世界与只是用耳朵听、鼻子闻，感受还是差很多的。
　　这几年里，我一边帮着婆婆倒汤，一边经营着小店，日子蒸蒸日上，也攒了不少的钱。我开始承袭周慕尘之前的习惯，每日晚餐前，便带上一些粮食，去月见林里送给那些游魂们吃。
　　月见林里的游魂之所以居无定所，大都是因为他们活着的时候在各界可能都没有亲人了，因而死了之后便有很大的概率会变成游魂。他们大都生的瘦弱，面容憔悴，有的是体弱多病，每日靠在月见树边。每日我给他们送去饭食时，他们也常说起周慕尘。每每这个时刻，我便觉得我好像离他挺近的。
　　转眼离百年就剩一年了，我的心里也开始期待起来。婆婆说看我最近气色都好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喜事。我支吾不说，只说是因为店里生意好，有钱使人快乐。正当我一个人开始浮想联翩时，突然身后传来了我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声音，“你怎么在这？”
　　我先是愣住了，心扑通扑通狂跳着，紧张回道：“你怎么提前来了？”我久久不敢转过身去，还想着不能被他一眼看出我的双眼已经能看清东西。
　　“我怕我又迷路了，索性早些回来。”他如常慢慢说道，“而且待了九世的人间，近来越来越觉得着实有些乏味了。”
　　“听说你在人界没有娶妻。”话刚说出去，我就后悔死了，恨不得钻个地洞进去。
　　“哦？你是怎么知道的。”周慕尘靠近我，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我差点被自己坑死，“你吃饭没有？”
　　他晃了晃手中的饭食，是云肴阁的糖醋排骨、大闸蟹、香酥鲫鱼等等。“我吃了，但，你方不方便陪我四处走走，有些吃撑了。”
　　我应允答应下来，正要起身，许是在地上蹲了太久，脚一麻没站稳又扭了一下，又要往地上摔去。我心里也很无奈，为啥每次遇上周慕尘都是这样的戏码，但是它却真真实实地发生了。周慕尘拉住了我，将我往他怀里一拉，我才停止了往下坠。
　　突然间空气停滞了，我和他四目相对。我的瞳孔不自觉放大了，紧紧看着他。他果然如晏灵姐姐所说丰神俊朗，有着深邃的眉眼，挺俏的鼻梁，偏薄的唇，自带一股出尘的谪仙之气。拥有视力这一年，我还未曾在鬼界看到过第二个比他俊朗的人。
　　他咳嗽了一声，我惊觉不对，赶忙打断盯着的视线。“还能走吗？”
　　我摇了摇头，于是他背我的戏码也再一次上场。背后的游魂们也纷纷起哄，还有的游魂竟说：“公子，人家姑娘在这等你很久了，莫要辜负人家。”
　　“知道了。”周慕尘竟然还直接回应了一声。
　　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听他们胡说，我只是近日赚了点闲钱，才善心大发来这的。”
　　“我在人界没有娶妻。”周慕尘似乎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突然很认真地说道。
　　“关我什么事。”我小声嘟囔了一句。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拍拍自己的脑袋，为什么总是会言不由衷。
　　“你今天怎么没带遮眼的灰布呢？”周慕尘笑着说道。
　　“因为眼睛也想呼吸下新鲜的空气。”我七扯八扯道。
　　“听说你现在经常去云肴阁？”背着我的周慕尘突然说道。
　　“嗯。有钱了嘛，就吃好点。”我继续口是心非道。
　　“这么有钱，那可否带我去春瑄阁逛逛。”周慕尘开玩笑道。
　　“想的美。你在人界不也是富可敌国的首富吗？”
　　“这你也知道啊。”周慕尘笑了，“那你知不知道我在人间还修了个……”
　　“修什么？”
　　“没什么。”
　　“我就知道这么多。”在周慕尘面前，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我有些任性地说道。
　　“好了，走。听说鬼门关前面的鸢尾花都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那个晚上，我还执着地坚持假装盲人，周慕尘也如常让我给他指路，并和我说着花的颜色，讨论着花的芬芳。他说，“没关系，我做你的眼睛就好了。”
　　我的眼眶也不知何时有些湿润了。我自小因为眼睛的问题而有些孤僻，我不爱和同龄的魅灵们玩，因为她们总是在讨论我听不懂的东西。她们说的世界和我面临的黑暗世界是完全截然相反的。因此，我为了护着自己那颗脆弱的自尊心，给自己塑了一个外壳，把自己像蜗牛一样包裹了起来。
　　第一个和我说要做我眼睛的是婆婆，后来有了念疏和晏灵姐姐，而今是周慕尘。我也很感恩或许是有过长时间黑暗的体验，我更能感受到人和人之间的不同，那种对我的呵护，对我的爱，我都是能很清晰地感受到的。
　　我双手都抱着周慕尘的脖子，不好挪开手擦眼睛，一时不注意一颗眼泪竟落在了周慕尘的肩上。我们有一小段路没有说话，而后周慕尘开口道：“今晚可否在你家借宿？我打算在鬼界住上一年，等明年的百年转世。”
　　我点了点头，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万种跟婆婆解释的理由。我们很快就走到了我家门前。但说来也奇怪，此时已经是亥时，按道理婆婆早该睡了。怎么此刻家中竟灯火通明？
　　周慕尘背着我走了进去，才发现家中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糕点，各式各样的华美衣裳，其中还有好几个大箱子，满满当当地堆满了我家的厨房。我看见上面贴了大红色的纸张，心里也觉得十分讶异。再看月颜阁老板竟出现在了我家，此时正和婆婆欢乐地讨论着什么。
　　我拍了拍周慕尘，从他背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婆婆，你们这是在干嘛？”
　　“星儿啊，你回来了。”婆婆看着我喜上眉梢。
　　“这一堆的东西是？”
　　“婆婆，夜深了，那我便不再叨扰了，今日之事，还劳烦您帮我说说。在下告辞。”月颜阁老板突然文质彬彬地朝我摆手告辞，所谓究竟何事？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哦，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