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惑心》翊楠

13、产子

　　一晃九个月过去了，慕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游世安最近向商铺老板请了假，从早到晚都陪在慕茹身边，他总觉得慕茹怀这孩子比寻常女人累许多。

　　他害怕是自己照顾不周造成的，心里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日，慕茹越发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了，下午开始她的肚子就一阵阵的抽疼，后来疼的频率越来越快，她只能躺床上，紧紧握着游世安的手。

　　稳婆没一会就赶过来了，她看一眼便知道这是要生了，赶紧安排游世安去准备热水、剪刀、毛巾等等物品。游世安一丝都不敢懈怠，把东西都准备好后站在门外，他双手紧握，低头咬唇，绕着屋子踱来踱去，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

　　慕茹每传来一声嘶吼，他的心就像是被抽打了一下，他双手合十，嘴里一直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夜已然深，一个时辰过去了，慕茹仍然疼的撕心裂肺，游世安正考虑要不要去请那位老中医大夫。倏地，只见一道红光从屋内穿透出来，伴随着红光的出现，门突然被撞开了，游世安还不明所以，只见稳婆五官扭曲，全身发颤，她飞速的从屋里面跑了出来，手还捂着自己的胸口，嘴里只喊着：“见鬼了，见鬼了。”她看都没看门外焦急的男人，直直冲了出去。

　　游世安心下一凉，直觉不对，他猛地冲到屋子里面。红光已然消散，只见床上坐着小慕，她头上带着抹额，手里抱着一个婴孩。他倏地松了一口气，至少慕茹看着并没有异样。

　　游世安拿来热毛巾，把慕茹额头的汗水拭去：“小慕，辛苦你了。”

　　慕茹递过孩子：“游郎，你看看，这是咱们儿子，是你的孩子。”游世安看着那孩子，小小舌头不断舔舐着自己的嘴，眼睛也是半睁不睁的。乖巧的让人心疼。他早已热泪盈眶，抱过孩子便不断的哄着，看着。

　　此时，几十公里外的涂山一小镇上，正在镇上客房留宿的赵仁，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他连忙推窗而望，一道红光若隐若现。他眉头紧蹙，右手一抬，一个小圆蜡便亮了起来，蓝紫色的焰火立于手心，他阖眼深吸一口气，眉头蹙的更紧了。

　　赵仁立即转身持剑而出，奔着那道消失的红光方向。

　　孩子已经安睡了，游世安轻手轻脚端过早早准备好的红枣鸡汤，一口一口喂给慕茹：“熬一天了，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可算派上用场了。”

　　慕茹噗嗤笑了一声：“辛苦游郎了。”

　　游世安看着她：“这才哪到哪，我还得辛苦一个月给你熬汤、做饭、洗衣服，孩子大了还得辛苦给他攒钱娶媳妇，等你老了，还得里外伺候。反正这一辈子是要辛苦到头了。”

　　慕茹被逗得乐不可支：“你想的可真远。”

　　游世安看这碗汤喂完了，他感觉安心不少。他放好碗勺后又坐了过来，他总算敢抱抱身前娇弱的女人了。慕茹被这温柔的力道环绕着，也回抱住男人：“游郎，这才哪到哪，以后我还得给你生好几个呢。”

　　游世安抚摸着慕茹的头发：“我不愿看到你这么辛苦了，一个就好。”说完他想起了什么，他抽出双手，从裤子口袋中拿出一个小荷包。

　　他打开荷包，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红宝石项链：“小慕，上个月跟着老板去城里做工，经过一珠宝店，看到这个就想起你了，你戴上看看合适吗。”

　　慕茹看着那项链，又抬眸看着游世安：“你随便经过就带了那么多钱？”

　　游世安也不回答，只拿起项链给她戴上。他看着眼前的美人，即使不施粉黛，在红宝石项链的衬托下也是明艳夺人。

　　他情不自禁，俯身吻住了她，唇齿交合，爱意绵绵。

　　“砰”的一声，门倏地被踹开了，正浓情蜜意的两人皆被吓的一惊。游世安立刻起身走了出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姿魁梧的男人，他手握长剑，来势汹汹。

　　游世安吓得不清，含着怒意望向来人：“先生，您是不是找错人家了？”

　　赵仁推开游世安：“你这屋子藏着妖孽。”

　　游世安拉住走向里屋的男人：“先生不要信口雌黄，这里就只住了我们一家三口，哪有什么妖孽。”

　　赵仁回头：“刚才的红光是不是从这了发出的？”

　　游世安心下一凛，想起了之前的红光，还有落荒而逃的稳婆，他脑子乱成了麻。可他还是拉住了赵仁：“先生，里屋睡着我内人，您不能进去。”

　　赵仁一把就推开了他，这劲道实在不小，游世安趔趄着摔坐在地下。

　　正在此时，慕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对上赵仁：“你要找我，伤我夫君作何？”

　　赵仁冷笑：“不错，有自知之明。”

　　游世安看着这情形，满脸惶恐不安，话音都在发颤：“先生高义，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小慕刚刚才生完孩子，好歹也是才成了母亲，您莫伤她。”

　　赵仁听完这话，眉头更是紧蹙：“生孩子？你这妖孽竟然还敢和人生孩子！哼，我说怎么突然如此重的妖气，原来是妖孽产子，再也无法掩盖自身的妖气了！”

　　慕茹扶起游世安：“世安，你去看顾孩子，这里一切有我。”游世安哪里肯挪动脚步，他只恨不得将慕茹环在身下，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

　　赵仁冷哼：“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说完，他挥剑砍向慕茹。慕茹立刻推开游世安，跃出屋子。赵仁紧跟其后，手掐剑诀，追了出去。屋外红光忽现，慕茹已然不见，只有一九尾赤狐浮于半空。可是那脸分明还是慕茹的脸！

　　游世安顿时呼吸一滞，他紧紧捏拳，骨节分明，指甲已然将手心掐出了血。

　　她真的是妖！还是只狐狸！

　　回忆翻涌，多年前，那个大夫告诉他，他的妻子是被狐狸咬伤的。而后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又窜进脑海，女人被病痛折磨的扭曲表情，没日没夜的痛哭流涕，直至最后的绝望眼神。

　　他已经一年多没想起这些事情了，他将这些痛苦一一包裹起来，偷偷藏着，可是他却从未忘却过，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蒙尘的回忆突然闯进男人的心中，他只觉苍天无眼，竟然这样玩弄他于股掌之中。

　　许多年来，他连狐狸这个词，想到都会生理性干呕，如今他的妻子却是只九尾狐狸。她那么美丽，那么善良，那么温柔，怎么会是只狐狸！为什么偏偏是他遇到了她！

　　他一直就这么看着赵仁和慕茹焦灼打斗的画面，心里却像是将死之人，毫无反应，只有泪水在无声的流淌，然而他却毫无知觉。

　　直到，他看见慕茹落于下风，赵仁的剑正锐不可当，他倏地猛扑向慕茹身前。

　　剑刺穿身，他却笑了。

　　赵仁懵了，他察觉到自己杀了人！一个伏狐斋捉妖师杀了凡人！何等罪孽！

　　慕茹看见身前的男人，那个坚实的背不再有力了，她不可置信的摇头，身子也跟着颤抖。她倏地抬起双手指向夜空，仰天长嗷，片刻后，她利爪向前猛地冲向失了剑的赵仁，五抓掏心，未犹豫片刻。赵仁猛地跪下了身子，低下头颅，再无知觉。

　　慕茹抱住了游世安，她不断唤着：“游郎，游郎。”她完全变成了不知所措的妇人，只期待怀中的丈夫能像从前般回应自己。

　　游世安使出了最后一点力气，气若游丝的说：“小慕……小慕……”

　　慕茹以为他在唤她，便不断应着，将耳朵附在男人嘴上，想听清男人的话语。

　　游世安用尽全力抓住慕茹的胳膊，血水已经从手中渗出：“小慕是你……是你咬伤的？”

　　慕茹一怔，原来他不是在唤她，而是在质问她。

　　原来他的小慕从来都只有她，那个被她咬了的女子。

　　慕茹没有回答，只是用手帮身下的男人阖上那双没有能够闭上的眼睛。她从胸口拿出一条年岁久远的碎花头巾，绑在了男人的手中。随后低头用嘴轻触男人额头，落下一吻。

　　几天后，村子里的人发现，东头林慕的墓园变成了一座合葬墓，游世安的去世对他们来说太过突然。明明那么幸福的一对璧人，怎么就死的死，消失的消失。

　　只有村里突然变成疯子的稳婆天天念叨着：“遭天谴咯！遭天谴咯！”

　　……

　　岳栩之讲到这里，停下喝了口水又说：“慕茹后来将孩子送人养了，她希望孩子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但是人妖结合的小孩子太难养了，她只有不断的从其他人那里收集成倍成倍的阳气，隔三差五灌输给孩子，他也才将将活到了二十多岁，就去世了。”

　　“好在孩子也已成家生子，慕茹感觉看到了希望，她以为后人不断的与人结合，妖气就会一代一代被减弱，再加上她不断去输送阳气，一定能保住游世安的子孙。”

　　说到这里，他看向游子祯，叹了口气：“可是这毕竟是逆天而行，到了你这一代，也算到极限了，你们虽然一代比一代的寿命增加。可是……子嗣会越来越少，最终还是会……”

　　最终会怎么样，岳栩之还是无法说出口。游子祯这辈子可能会活得比他的父辈长，可是他不可能会再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游子祯闭眼沉默了许久许久，最后，他坐起身子，向他们三人鞠了个躬：“各位老师，多谢你们了，今天太晚，过几日我一定会上门致谢。”

　　朱小可叫了辆车，她先把游子祯送回学校，在车上打电话给盛珂，让他来校门口接游子祯。

　　坐在车上的游子祯一直望着月亮发呆。他很想很想再看一眼慕茹，抱抱她，安慰她。哪怕她是一只赤狐妖，他们也流淌着一样的血。难怪她那么温柔，之前他一直想不通这种感觉，现在他终于确认了，那是像母亲一样的温柔。

　　赵霁正帮着岳栩之收拾东西，他听完这段往昔后，心情也不好，他早知道赵仁是被狐妖所杀，家族志里面有记载。只是没想到过程竟是如此。他一阵唏嘘，感佩于先人的正义凛然，又觉得他死的过于可惜。

　　岳栩之知道他今晚心情一直不好，想了想说：“今天太晚了，你那样骑车回去不安全。”

　　赵霁听了这话猛然从思绪中抽了出来：“啊？哦哦哦，是是是，是不安全。那我睡你那床应该不会挤得慌吧？”他想了想又说：“应该不会，你那床挺大的。”

　　岳栩之扶额：“我是想说……”

　　——我是想说，我给了打了个专车。

　　可是，他今晚实在不想再触他霉头了。他默默拿出手机又点了取消。

　　赵霁洗完澡后，光着膀子就走进了卧室，正坐床上看书的岳栩之瞥了眼后又立即收回了视线，赵霁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你还没睡，等我呢？”

　　岳栩之合上了书：“睡前习惯看书，下个月就要考试了。”

　　赵霁放下毛巾：“哦哦哦，岳大硕士，我差点忘了你还在读研呢。”说完他也钻进了被窝准备关灯。

　　岳栩之猛地一惊：“睡那头去!”

　　赵霁坐起身：“这么大的床，睡一边不挺好的。再说了咱们又没盖一床被子。”

　　岳栩之无语，视线又对上了赵霁的胸膛，他叹了口气，掀掉了赵霁的被子：“我不习惯和别人睡一边，快过去！”

　　赵霁扯不过被子：“行行行，就你矫情！怕了你！”

　　岳栩之看到赵霁终于滚到床尾后，心下一安，关了灯就准备睡了。

　　赵霁的声音却传了过来：“我觉得抓大灰那次，后面出现的妖气就是她，和昨天在她身上闻到的很像。骚里骚气！”

　　岳栩之很累，有点不想说话，只是随便应着：“嗯，大概吧。”

　　赵霁：“你为什么就看了赤狐妖一眼，就啥都知道了。”

　　岳栩之：“还说了话。”

　　赵霁：“你这共情能力太强了吧，你看人的眼睛能不能也看到他的过往。”

　　岳栩之：“不能。”

　　赵霁：“她为什么不能伤害你？你早知道她不能伤害你对不对？所以你才敢从剑盾后出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弄得我像一个白痴一样还担心你。”

　　岳栩之哈欠连天：“你一下问这么多？我没想到你当时会用剑护住我。”

　　赵霁：“那你觉得我会扔下你不管？”

　　岳栩之那边已经没有再回答了，赵霁坐起身来：“你怎么不说话了，我还好多问题没问呢？”

　　岳栩之那边还是没吱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睡了。

　　赵霁抬头看去：“真睡了？那你等会再说话我就当你没睡。”说完他也没等岳栩之回答就翻身滚到了床头，还喃喃低语着：“我真不习惯睡床尾。”

　　岳栩之还是没出声，只是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遇到什么麻烦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