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惑心》翊楠

11、搏斗

　　游子祯眼睁睁的看着小慕抬起右手一挥，整个红尾球瞬间消失，包裹在外的巨型黄符纸随之破裂成无数碎片。

　　澄澈的天空倏地下起了漫天黄雨，赵霁和朱小可不断挥动手臂，阻止碎纸干扰自己的视线。

　　当“黄雨”渐渐消散之时，一道红光忽的出现在半空中，红光中站立着一女子。女子人身狐尾，九条红色的尾巴衬的她身材娇小而妩媚。她两只手随意放在胸前，眼神看了眼赵霁，又瞧了一下朱小可。随之冷哼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两个无名小辈。”随后她又直勾勾看着赵霁，带着不屑的笑容说道：“我不招惹你们伏狐斋，你倒是自己找上门了，你叫你老子来，我今儿还陪他玩玩，你？是想来送死吗？”

　　“死”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赤狐妖已双手变为利爪，眼神化为凶狠，倏地跃向赵霁。

　　赵霁紧握剑柄，步履慢慢退缩，脑中正飞速的判断赤狐妖的意图攻击方位。

　　“向下闪躲！刺她下身！”岳栩之不知何时也加入了他们之中，他方才站在树影处，一直盯着赤狐妖眼睛，直到捕捉到赤狐妖的企图后，立刻将信息传达给了赵霁。

　　赵霁接收到岳栩之的话后，片刻都未犹豫，在赤狐妖距离他只有咫尺距离时，立即用左手撑住地面，右手使出坠渊。

　　赤狐妖眉头紧蹙，就在赵霁的剑快戳中她的一瞬立刻翻身左转，滚于地上后立刻半跪起身，前爪着地，她转头看向岳栩之，眼神充斥着狐疑。

　　赵霁察觉到赤狐妖的目光后，心下一紧，他飞速掐一剑诀，坠渊瞬间化作无数把手掌长度的小剑刺向赤狐妖。朱小可亦将数张黄符拼接成条，她手指一甩，一条黄绸带便已成型，黄绸带从剑雨形成的包围圈中的上空钻了进去，一瞬间即包裹住了赤狐妖。

　　赤狐妖身体被困住，可尾巴还灵活的很，其中三四条尾巴挤出包围圈，用力甩动，将数把小剑甩了出去。

　　被黄绸带越裹越紧的赤狐妖仰天长啸，狐眼已然通红，嚎叫声刺破苍穹。数秒后，黄绸带自发崩坏。无数只狐狸不知从何而来，直直奔向他们。赵霁和朱小可看到此景，心都要悬到嗓子眼上了。

　　赵霁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道不妙，赶紧转身奔向岳栩之，他边跑边掐了剑诀，方才收回的坠渊又化作数道小剑挡在了岳栩之面前。她们剑身朝外，剑柄对着岳栩之。

　　赵霁边跑边吼：“栩之，快跑！”赤狐妖已经飞身跃向岳栩之，他此时失了武器，只得赶紧跑到岳栩之前，先让他走，再收回剑。

　　可岳栩之竟然慢慢从剑盾后走出，将身体暴露在赤狐妖面前，赵霁只觉心脏都要炸裂了。他真是恨不得破口大骂，脚步却越来越快。

　　此时赤狐妖立即伸出手掌对准岳栩之，这手掌就像突然变成了一块磁铁，将后者倏地吸了过来。

　　赵霁顿时停下脚步，坠渊又变为长剑回到了手中，朱小可还在那边用黄符阻挡群狐。赵霁只觉自己心突突的跳，他对着赤狐妖大吼：“你他妈抓他干什么！伤你的是我！有种你放下他过来和我单挑！”

　　他心下着急，又不敢行动，就怕赤狐妖一个爪子没控制好就伤害到了岳栩之。

　　赤狐妖根本不搭理他，只笑吟吟的看着岳栩之，那笑容透着阴狠，若是平常人看了必会扰乱心神，她微微启唇，不急不缓的问着：“你是谁？”

　　可岳栩之对她的眼神完全不回避：“你们族群中有没有一只银狐叫阿音。”

　　赤狐妖听到“阿音”的名字，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眼神一撇：“你倒是胃口大，一来就想认识个大的。今天能让你见到赤狐本尊都便宜你了。你到底是谁？”

　　岳栩之不答，几乎不眨眼般一直看着她，赤狐妖从来没感受过如此凌冽的眼神，狐狸都会摄人心术，可眼前这男人却是毫不畏惧。

　　岳栩之盯了几秒后又问道：“游子祯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要给她喂粥。”赤狐妖顿时莫名其妙：“死到临头了，还管闲事？”

　　岳栩之忽然冷笑：“你以为你一直这样就能保住他的子嗣？他和你结合最终只能无果而终，你逆天而行，终将自食其果。”

　　赤狐妖闻言猛的一抽：“你怎么知道的？”

　　岳栩之冷笑：“只要我问出问题，你的脑中自会不自觉蹦出答案，你的眼睛全告诉了我。”

　　赤狐妖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摄心术而已，我看你如果眼睛都没了还能怎么办。”说着她的另一只手伸出两只指甲对着岳栩之的眼睛。

　　赵霁此时再也无暇顾及其他，持剑飞跃而来，奔向赤狐妖。

　　岳栩之却是冷静的出奇：“你可以试试，你到底能不能伤到我。”

　　赤狐妖被激的加重力道，就在指甲即将戳进岳栩之双眼的瞬间，手竟然被一股力量给弹了出来。她着实一惊，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岳栩之，简直不敢置信！

　　赵霁本来悬着的心忽然放下了，可是他也是看的一愣一愣的。随即又长出了一口气。

　　赤狐妖不信，它又运力在手，对准岳栩之的胸口，用力一吸，可是不光什么都没吸到，自己反而被弹出几米开外。

　　赤狐妖被激怒了，她九尾瞬间变大，微微弓腰，双手化爪，直直对着岳栩之，就在她准备扑过来时。

　　黑夜忽然变明，周遭的景色与白日竟无二致，黄符圈外的狐狸群们瞬间不再向里面进攻，也都停止了嗷叫。空气从嘈杂顿时化为寂静，静到连风都不敢再向前。

　　赤狐妖的红光早已湮灭，她收回了爪子，转身对着湖面。所有的狐狸皆跟着挪动步伐，对向湖面。

　　赵霁见状赶紧凑到岳栩之身边，朱小可也终于呼了口气，她实在是筋疲力尽了。

　　就在此时，静谧的空气中一阵风袭来，一道银光悬在半空，湖面浮现出一抹白色倒影，周遭又陷入了黑夜，只有湖面上的银光耀眼夺目，众人的视线都不自觉的聚焦在此。

　　一个带着面具的银狐出现在银光之中，他一身银盔，修长挺拔，瀑布般的银发垂在脑后，风在他的发间轻舞，发丝飞扬。

　　岳栩之感觉自己一瞬间已经无法呼吸，他冲到栏杆边，只想瞧的更近，却怎么都瞧不真切。赵霁看见他这反应只蹙了蹙眉，他没有跟上去，也不想跟上去。

　　“赤狐，你既已达成目的，不必再多生事端。”银狐的声音不大，甚至很是柔和，却似附在耳边说的。

　　赤狐立即答到：“是。”旋即，所有其他的小狐狸都消失不见，她则走向被她用一只尾巴保护起来的游子祯，赤狐收回尾巴，蹲下身子。她看着游子祯，眼眶里衔着几滴泪珠，手温柔的抚摸着他脸，而后又抱住了他，眼阖珠落：“谢谢你的项链，我很喜欢，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游子祯眼眶也不自知的红了，他不知所措，只能微微点头，怀中的赤狐倏地消失不见。

　　岳栩之双手紧握着栏杆，他无法再向前一步，此时的他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无力。他感觉那银狐也在看着他，可是他看不见他的眼，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知道银狐要走了，他想抓住最后的机会，他大声问对面的狐妖：“阿音！告诉我阿音还活着吗！我只需要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银狐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任对方的情绪发泄过来。他没答话，只是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他抬起手掌，置于嘴前，然后轻轻呼了一口气，便消失在这无尽的黑夜中了。

　　夜晚又恢复如常，只有岳栩之的眼前有几束银光缓缓飘下，他赶紧抬手接着，他的眼神跟着那银光向下，一丝都不敢挪动。

　　岳栩之细细看着落在掌心中的银白色狐狸毛，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掐住了几根凑到鼻尖认真的闻了闻。

　　而后，他感觉十几年来一直悬在心头的一件事终于可以放下了。他闭着眼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抽出了张纸巾包好了银狐毛，然后放在手心。

　　——阿音，谢谢你还活着。

　　只是，他未察觉到，身后的赵霁握住坠渊的手青筋都要暴起了，他紧紧皱着眉头，牙齿咬住嘴角。

　　此时已经快深夜十二点了，可是大家都没有睡意，朱小可带着神情恍惚的游子祯打了车，而赵霁仍然是载着岳栩之。

　　赵霁一路都绷着张脸，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岳栩之也跟着沉默。赵霁开摩托时，思绪总是绕不开那只银狐，那张照片，还有前几日和岳栩之的争执，再加上今晚对他来说是无功而返，他烦躁至极，偏偏后面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赵霁心中藏着事，开摩托的时候路都懒得认真看了。在经过一个坑坑洼洼的路面时，他也没仔细着一一绕过，摩托车一晃一晃的，岳栩之就一下下撞到他背上。

　　赵霁被撞的有点窝火，他索性停下车，把岳栩之两只手抓着向前一拉，扣住自己的腰，岳栩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霁就气呼呼的说：“不知道你晚上脑子里想些什么！你这样抱紧我，不就不会撞到了！”

　　岳栩之被他这不太友善的语气弄的一愣一愣的。

　　——这家伙是不是胜负欲太重了，没抓到狐妖就一肚子火气。自己摩托不好好开，倒怪坐车的人了。

　　但是他也不想再招惹眼前这个男人，干脆就环抱住他的腰。他的手隔着布料都感受到了男人的腹肌，还有来自身体的温度。今晚确实有点累了，他下意识就低头躺在了赵霁的肩窝，闭上眼睛，想享受一下晚风，而男人的荷尔蒙却乘虚而入，钻进了他的鼻尖，他觉得这气息给人一种安全感，他轻轻吸了一丝，想从中捕抓到点什么。

　　当四人都回到诊所的时候，大家都筋疲力尽了，赵霁和朱小可都有点垂头丧气，因为他们今晚可以说是一只妖都没有抓到，反而被赤狐妖拿捏的死死的。

　　而游子祯内心也是五味杂陈，他知道了小慕的身份，也亲眼看见了她的九尾，可是小慕最后消失前，对他的温柔又是真真切切的。

　　岳栩之看大家都眉头紧蹙沉默着，他端了几杯水分给众人，然后对着赵霁和朱小可说：“我们不算无功而返。”

　　赵霁撇了撇嘴：“对你来说不是。”

　　岳栩之不想点爆这个火药桶：“这只赤狐妖的修为有近百年了，除去绝非易事，但是至少，我们弄清楚了他接近游子祯的目的。”

　　游子祯猛地坐直，这大概是他现在最想搞清楚的事情，他看向岳栩之问：“真的吗，岳医生，可是我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岳栩之点点头：“小慕不是她的真名，她叫慕茹。她其实和你……关系匪浅。”

　　游子祯听了这话，感觉不是很好：“那是什么样的关系？”

　　岳栩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你的父辈，是不是都寿命不长。”

　　游子祯点头：“我父亲早已过世，大概在生我后没几年就去世了。而我爷爷也没有活过三十岁。之前的情况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但是我自己的身体其实也不算很好。我妈妈经常会带我去看医生，也经常会给我吃各种营养品。”

　　岳栩之轻轻叹了口气：“这都是因为你们是游世安和慕茹的后代。”

　　诊所里坐着的三人闻言都是一惊。这意思就是说游子祯是慕茹的后人，也就是赤狐妖的后人。

　　赵霁蹙眉说道：“自古人妖殊途，即使违背天伦结合，也无法养育出后代，可是赤狐妖竟然能让你们存活了好几代人。”

　　岳栩之喝了一口水，慢慢讲述着从赤狐眼中看到的回忆。

　　民国十一年，涂山文家村。

　　这晚，秋雨绵绵，寒风刺骨，村子里的人干完农活早早回家休息了。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出门。

　　文家村东头，却跪着一男人，他撑着伞，可是自己却在伞外，伞下是一座墓碑，他用手不断抚摸碑上的文字，他不想她也被雨水淋着。五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阴雨绵绵的夜晚，他的妻子离他而去。

　　男人不知道的是，他的悲伤全都落在了一只躲在树丛后的小红狐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