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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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夫人暂时被“关押”在侧房，事实上，这座城里除了小满，也没人能干扰到她的去留。当下人向她传达阴刀的意思时，她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精心染红的指甲，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没有说好或不好。
又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下人不敢追问这位大妖怪，诚惶诚恐地退下，将仁夫人的一举一动仔仔细细地报告给了阴刀。年轻的少城主知道下人对妖怪的畏惧，并没有责怪他，眼神却深暗下去，并且在当天晚上敲响了小满的房门。
“小满小姐，方便聊一聊吗？”他是孤身前来的。
小满自然不会拒绝，她打开房门将阴刀迎了进来，用还不太熟练的手法为他沏了杯茶。
阴刀晃了晃杯中清澈的茶水，烛火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为他苍白的皮肤染上暖色。小满不解：“阴刀哥哥？”
明明是他主动前来，却什么都不说。
难道阴刀哥哥还在为自己白天的叛逆行为而生气吗？在他来之前小满脑子里就一直想着这件事情，她的心脏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说她应该站在阴刀哥哥那边，另一半又在说，仁夫人的确没有犯下什么大错。
小满头低低垂下，十分歉疚：“对不起……”
阴刀手一顿，视线从茶水上离开，望向满脸羞愧的小满：“为什么要道歉？”
小满闷声闷气说：“因为、因为我没有按照阴刀哥哥说的那样，把符咒交给仁夫人，让她现出原形。”
阴刀失笑：“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摇了摇头，“如果是这个的话，小满不必心怀歉意，虽然方式不同，但目的最终还是达到了，不是吗？真要说的话，我反而应该感谢小满。”
“诶？”
“仁夫人竟然是如此厉害的大妖，若是以我的计划行事，一旦惹怒了她……倒是小满考虑得十分周到，没有激怒她，酿成什么严重后果。”阴刀解释说。
他这是在夸自己吗？小满更加不好意思了，心里十分纠结。她一方面因为阴刀的赞扬感到高兴，一方面又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小满戳戳手指，决定做一个诚实的孩子：
“其实、其实我并不是因为阴刀哥哥说的这个原因才没有那样做的。反而，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所以说，考虑得周到的是阴刀哥哥才对。”
“那小满的考虑是什么？”阴刀问。
“嗯……”小满眨了眨眼睛，把即将涌出来的眼泪咽了回去。爸爸只告诉她乖孩子要诚实，却没告诉她诚实居然会让人这样难受。
我在阴刀哥哥看来一定糟糕透了吧？不听话就算了，还试图狡辩，明明就知道阴刀哥哥为什么讨厌仁夫人，却还拒绝帮助他。
女孩眼角的泪珠在灯光照耀下闪烁出晶莹的光，阴刀放柔声音问她：“为什么哭？”
小满小声打了个哭嗝，红着鼻子说：“真的、真的很抱歉，我……我很想按照阴刀哥哥说的那样去做，但是……但我……”她抽泣个不停，话都说不下去了。
阴刀望着她哭泣的模样，无奈极了。
但他多少能猜出小满的心情。
这是一个母亲早亡，父亲新逝的孩子，阴刀不知道她来自哪里，却知道她现在身处全然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没有她熟悉的可以依靠的人，她甚至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了，她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笑得无忧无虑，可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么大的变故，怎么可能不忐忑，怎么可能不……害怕。
阴刀从袖中取出手帕，起身走到小满身边，动作轻柔地拭过她的脸颊。
“母亲曾告诉我，女孩子的眼泪十分珍贵，不可轻易使其落泪。”阴刀故意说，“小满这样，是想要我以后被母亲责怪吗？”
这话果然奏效，小满眼泪汪汪地望向阴刀，见他表情认真，慢慢控制住了自己。
“不关阴刀哥哥的事，是我自己心里难过，觉得对不起阴刀哥哥，如果你妈妈怪你，我就帮你说话。”她捏紧拳头，认认真真地强调。
“嗯嗯，那就多谢小满了。”阴刀随口应下，将手帕递给小满接着，便坐回原位。
小满似乎生怕阴刀以后被责骂，拿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因为力道过大还在脸上留下浅浅的红痕，衬着发红的鼻头和眼角，愈发显得可怜。
她开口时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我没有包庇仁夫人的意思，我只是想，能够好好说明白的事情，为什么要打架呢？”
更别说阴刀的目的是除掉仁夫人。杀害一个有智慧、能说话的生命，对连蚂蚁都没有杀过一只的小满来说是非常难以想象的事情。
阴刀默然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他语重心长地说：“小满，虽然我不知道你来自一个怎样的国度，以前遇到的都是怎样的妖怪，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牢牢记住一件事情。”
他的神情极为严肃，小满的眼神却十分懵懂，只听到阴刀一字一字沉重道来：
“——你今日对妖怪的每一分仁慈，来日都会化作刺向自己的一柄柄利刃，非但会夺走你的性命，甚至会教你生不如死。”
小满呆呆地瞪大眼睛，显然是被他话中的严重性吓到了。
阴刀无声吐出一口浊气，到底是不忍，放软声音补充道：“或许的确有极为少数的妖怪不会害人，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残忍的妖占据了绝大多数。他们吃人、杀人，有妖为饱腹而杀一人，也有妖仅因高兴便可屠一整座城。”
“可、可仁夫人……”小满情不自禁地死死捏住地板上铺开的裙摆，心中腾起刺骨的冷意。她活到现在，只见过唯一一次死人。
那是她的父亲。
阴刀截断她的话：“她从头至尾只强调自己从未杀死过人见城的人类，这还只是因为她对我母亲留有些许温情。若是她继续留在人见城，而这份感情逐渐淡化乃至于消散，恐怕……人见城也会如那些无力抵抗的村庄一般，变成荒草遍生的死地。”
“可、可是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雅和夫人呀。”小满想起爸爸死前安详的表情，突然升起一股力气来，她反驳道：“爱是很固执的感情，可以让人笑，让人快乐，让人心甘情愿。”
阴刀问她：“小满觉得，我父亲爱我的母亲吗？”
人见城主爱不爱雅和夫人？小满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肯定答复，但脑中瞬间闪过仁夫人伏在城主膝头巧笑倩兮的情景，话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阴刀替她回答：“我想是爱的，但这也并不影响他和仁夫人在一起。”想起小满曾提到过她的父亲，他手指空茫地点过杯盏，突生落不到实处的微妙之感，“当然，小满的父亲对你母亲的爱是极为坚定的，可这种爱是非常、非常难得且珍贵的，寻常人或许一生也无法得见。”
“而我的父亲与母亲，就是这样的寻常人。”阴刀眉眼平静，淡淡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能我也是吧，人类尚且如此，更遑论妖怪呢？仁夫人对我母亲的爱……”
他的声音湮没在嘲讽的笑意里，虽没有说完，却已经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
他并不相信那只妖怪口中的爱，经过这么几年，它或许还依然存在，但终究无法长久。
小满却突然想起另一桩几乎快要忘记的事情来。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村里有个姐姐的父母离婚了，她的母亲终于忍受不了家庭的贫困，在还算年轻的年纪改嫁给镇上的有钱人，并且放弃了女儿的抚养权。那个姐姐很伤心，她和晴晴是好友，便经常找到晴晴倾诉。
小满从晴晴那里听来许多，却不太明白，于是她回头去问了自己的爸爸。
小满问，为什么他们会离婚呢？能够在一起，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呀。这是爸爸经常告诉她的话。
小满还模糊地记得，爸爸宽厚的手掌覆盖在头顶的温柔触感。他那时身体还没有亏损到后来的程度，掌心温热，揉乱了女儿本就不算服帖的短发——他还没来得及学会给女儿绑头发，妻子便早早去世了。
多年过去，小满努力回想，才想起来父亲究竟是怎样回答的。
“小满，爱是很简单的事情，在一起却是很难很难的，不要用爱绑住别人。”
小满将这段回忆告诉阴刀，她不确定地说：“爸爸说的，和阴刀哥哥说的是一个意思吗？”
阴刀将杯中凉彻的茶水饮尽，手指抚摸着并不光滑的杯盏，意味不明地道：“可以和我说说吗？小满的父亲。”
“父亲？”小满诧异地望向阴刀，注意到他满眼的认真，意识到阴刀不是随口玩笑。
可要从何说起呢？小满想了会儿，终于磕磕绊绊地开口：“我的爸爸，是村子里唯一的除妖师。”
小满对妈妈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那个时候条件不好，她只留下唯一一张不甚清晰的黑白照片，被小满的爸爸仔细收了起来，即便是小满也很少有机会见到。
她的妈妈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没办法干活补贴家里，在家中经常受到苛待。而小满的爸爸不过是落魄的除妖师家族传人，天赋不高，更生活在一个百妖蛰伏的时代，他们结婚之后，过得很是辛苦。
可至少他们脸上都是笑着的。
小满爸爸当时如此向小满强调：尽管生活依旧艰难，但他们是快乐的。
因为妻子身体虚弱，这对夫妇婚后数年都没有子嗣，直到六年后，小满的妈妈才终于怀孕。可惜这段快乐只持续了很短很短的时间，在小满出生两年后，她的妈妈就因病去世了。
小满的妈妈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也知道丈夫对自己的爱。她挣扎着生下孩子，希望这个延续着两人血脉的孩子可以拖住丈夫的步伐，让他可以好好生活下去。
这个女人的计划成功了一半。她的丈夫的确努力地想要维持生活，他一点一点教会了女儿说话、走路、认字，教会了女儿开心、快乐、无忧无虑，他还教会了女儿除妖术，并且惊讶地发现她具有极高的天赋。
但感情总是由不得人，他始终忘不了自己的妻子，积郁成疾，不过十数年便随之而去。他懂得自己妻子的考虑，于是死前拉过女儿的手，叮嘱她要专心寻找一个好夫婿，不要整日惦念着父母。
他们的孩子应当拥有更加美好的生命，而不是被束缚在对父母的孺慕之中。正如他告诉小满的那样，不要用爱绑住别人。
听到小满提及父亲临死前对她的嘱咐，阴刀很快猜出了他的想法。
阴刀想，小满的父亲的确不愿小满沉溺在亲人离世的痛苦之中，不愿用爱绑住小满，他教会小满爱是自由的，爱也是心甘情愿的，却唯独没有告诉她……
爱会让人心甘情愿自我绑缚。
他心甘情愿沉溺在对妻子的爱之中，为她生，为她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