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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P02 愚人(二) ...

  •   我和西里斯·布莱克的初遇就是在这个时候,十一岁的晚宴上。

      康斯坦斯,塞勒涅非常信任的一位魔药美容大师,从黎明忙活到午间,立誓将我打扮成对角巷儿童玩具店里会自己跳舞的布娃娃。乌黑浓密的长发卷成缱绻的弧线,搭配一条花纹繁杂的黑曜石项链(克洛伊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由托尔转交,我一度怀疑上面施展了某些永远闪亮的小魔咒),脑袋上沉重的英伦风纱帽压得我喘不过气。

      期间塞勒涅抽空围观了一眼后转身踏着欢快的步伐去检查庭院里的蛋糕是否摆放整齐,托尔默默拿出新淘来的魔法相机对准我的脑袋狂拍不止,直到塞勒涅派人赶他出去也不消停。米法战战兢兢出现在房间一角时,我含着一块托尔带来的柠檬口味的水果硬糖。

      康斯坦斯的杖尖轻盈飞舞,让那些色彩各异的花蜜均匀铺在我的指甲上,细腻绵密的花香充盈旺盛,我张开五指透过或明或暗的光线,欣赏指尖饱满明亮的色泽。

      “塞西莉亚小主人,夫人让我来告诉您,主人临时有事回部里开会,晚间会按时回来,以及……亚克斯利先生和夫人已经在门前了,夫人让我问您要见吗?”

      如不是有幸观赏过克洛伊霍格沃茨在读期间的占卜课成绩单,我简直要为她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喝彩。

      沉默在房间内繁衍,康斯坦斯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愣了愣很快回过神,原本松弛的心情瞬间紧绷起来。托尔与沃尔夫冈交恶的这些年,西尔维娅悲剧又诗意的爱情故事一直与我距离遥远。

      它是各色故事书里一页缠绵悱恻的诗歌,所有仇怨仅吸附在表面,与名为孤独的种子攀缘共生,洋洋洒洒飘在半空,讲述者大多浮躁、不真实、没有落点。沃尔夫冈的出现将自我欺瞒的真相,以一种近乎逼迫的姿态彻底剖开,不留一丝余地。由外向内观望精致外表下的空乏,就像残缺果壳里的饱满一样,到底不完满。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下眉目朝米法点头,全然接纳自己提线木偶般的宿命,走向一切命运馈赠的礼物。

      “当然,米法,你可以让亚克斯利先生在门廊前稍候。康斯坦斯,亲爱的,可以帮我再定型一下卷发吗?”

      黄昏时分我时常这样在花园里散步,暮色笼罩下的帕金森祖宅静谧而和谐,夕阳余晖带着气数将尽的颓废散落成无数个渺小的光斑,裹挟粒粒微小的尘埃肆意飞扬,快要把尘世湮灭。

      成群结队的家养小精灵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宴会现场的一切,我提着裙摆在家仆的簇拥下蹁跹而至,久未蒙面的父亲、姨妈与便宜弟弟小安德鲁已经等候有半个钟头的时间。

      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姨妈,早年(伯德去世后)被家族除名的莫伊拉·帕金森·亚克斯利。

      莫伊拉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保养良好皮肤白皙身材瘦削,下巴微微扬起俨然一副倨傲的贵夫人姿态。她的相貌与已故的伯德十分相像,完美遗传帕金森家族浅褐色的头发,深邃的眼窝里藏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眸光锐利带有几分审视与批判的意味,看上去极为精明强干也擅长谋划。她的小儿子安德鲁·亚克斯利乖巧地站在莫伊拉身边,他是个眉眼干净的孩子,骨骼较小,因此显得有些怯懦,一直死死抓紧莫伊拉的衣角。

      沃尔夫冈站在中央神情淡然,肩上松垮地搭着黑色风衣,浓郁深沉的黑发用美发魔药静心打理过,完美的像托尔书房里光洁整饬的书立。沃尔夫冈铅灰色的眼睛纯粹内敛,表面的平静下蕴藏着涌动的暗流。人人都在为我与西尔维娅如复制品一样相似的面容惊喜时,我却偏偏遗传了沃尔夫冈的发色与眼睛,那些让我在多数时候看上去不近人情的因素。

      他们相携而立,是亲密无间、不可分割的骨肉至亲。

      我缓缓走到沃尔夫冈面前欠了欠身态度恭敬,刚好卡在塞勒涅核实无数遍,且再三叮嘱严格执行的计划表上。

      五点二十分,迎接宾客。

      “魔法部临时有约,舅舅赶着回去处理事情,外祖母年纪渐长,后厨的事需要我亲自去盯。一时耽误了,望您谅解,父亲大人。”
      “我的孩子,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孩子。你看看她,沃尔菲,简直和西尔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等沃尔夫冈回应莫伊拉走上前拉住我的手泪眼婆娑,用她纤细修长的手指不停抚摸我的面颊。她的指尖锋利,上面覆满厚厚一层暗红,鲜艳如血。我的鼻尖氤氲着莫伊拉身上甜腻到发酸的覆盆子果酱味,与康斯坦斯熏在我衣领袖口上的栀子花香交织在一起,甜蜜与冷冽间诡异的融合。

      我悲观地想,她应该是个懂得照顾家庭的女人,至少西尔维娅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她生前的日记里时常记载和沃尔夫冈的争吵内容,多数时候都是因为西尔维娅杰出无比的歌唱事业无法与家庭兼顾。这些手稿随西尔维娅的遗物一同由托尔从亚克斯利庄园取回,后来都精心收录,装订成册存放在书房隐蔽的一隅。有一次,我被塞勒涅惩罚关禁闭抄录魔药名录才偶然找到。

      我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态度淡漠忽略她的哀叹,不动声色后退几步吩咐米法在大厅准备待客用的茶水,转身对沃尔夫冈说。

      “现在时间还早,大部分客人都还没到,父亲可以先到正厅,那里有准备好的茶点。”

      莫伊拉堪堪收回手面色尴尬,不自然搂住安德鲁的肩膀退回原地,沃尔夫冈面露不悦嘴角下降到微不可察的弧度,安德鲁从她母亲宽大的袍子外露出大半张脸,扑闪着眼睛偷瞄我。我将双手交握垂直放下,面上保持得体的笑容,沃尔夫冈轻咳几声摆起父亲的架子。
      “你收到那信了吗?”

      “还没有,不过舅舅告诉我,很快。”
      我如实回答。

      “不考虑回到你外祖母的故乡去吗?或许布巴斯顿更适合……”
      “我询问过外祖母和舅舅的意见,他们并不同意,认为我应该留在英国学习,那也是您和我母亲的学校不是吗?”

      沃尔夫冈一时气结找不出什么新的论据来反驳我,我们这样僵持着,直到塞勒涅和沃尔布加的到来打破平静。
      “塞西莉,过来见过布莱克夫人。”

      我向沃尔夫冈表达歉意,随后快步掠过莫伊拉与安德鲁向中庭优雅前行。

      我这一生中为数不多几次与沃尔布加的会面里,今日是气氛最和谐平静的一次。

      托尔在魔法部的工作风生水起,我们这一支权势日渐显赫,以至于曾经盛极一时的布莱克家族都要借此机会向他抛出橄榄枝。至少从前在那些纯血家族小姐们下午茶话会上,我未曾接受过布莱克家三姐妹善意的目光(安多米达除外她是个再和善不过的交流对象了,只是有时候不得不受她姐姐们的约束)。我背后混沌矛盾的家族恩怨一度成为茶几上的谈资,如此循环往复也乐得在家中读书躲清闲。

      沃尔布加戴着一顶尖尖的黑帽子,穿着一件样式古朴的墨绿礼服,脊背挺得笔直。现下略微侧着脸,同塞勒涅低声交谈。她的两位儿子站在两侧,个头略高些的西里斯·布莱克和有些矮小(与西里斯相比)瘦弱的雷古勒斯·布莱克。这是昨天下午托尔交给我的花名册上详细记载的内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贴心地在旁边特别标注每一位他打过交道的客人的特征。

      此时的西里斯十一岁出头,五官仍是稚气未脱的孩童模样却已见锋芒,举手投足浸淫着上个世纪末古老家族的贵族气质。他的领带慵懒地松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浅灰色的瞳仁澄澈明亮,此时正不自在地四处张望。沃尔布加几次眼神警告他整理衣着,他却充耳不闻,自顾自走到一旁。

      晚风干冷凛冽,尽管周围都施过保暖咒依旧难掩严寒,他在这风里漫不经心地拨弄额前几缕蜷曲的碎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远远偏离他母亲与弟弟的方向。塞勒涅牵过我的手带到沃尔布加面前,我亲切地向她问好。

      “布莱克夫人您好,从前我们在格林格拉斯家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在……”
      “和安多米达说话,我记得你。”

      她没等我说完就打断客套的叙旧,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对塞勒涅说。

      “这是个好孩子,帕金森夫人,纯粹的血脉。”

      沃尔布加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莫过于此,布莱克家族追逐血统纯粹不亚于塞勒涅对规则的执着。我噙着虚伪的笑意规规矩矩地站在风口,等待两位夫人交谈完毕。塞勒涅对我难得优越的表现格外满意,她的好心情甚至没有因为沃尔夫冈和莫伊拉的出现破坏分毫。

      我被这饱含期许的沉重目光盯得极不自在,交谈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发呆,间或附和几句与自己相关的话题,扮好主人公的角色。沃尔布加说到尽兴把两个儿子拉过来推到塞勒涅和我的面前,西里斯凛冽的视线短暂停留在我身上片刻突然发出一声嗤笑。他的声音不算尖锐,无形中将我乖巧顺从的面具击个粉碎,我猝不及防地红了脸强撑着精神不再与他对视。

      他看向我的目光中透露着悲悯与鄙夷,像翱翔云间的飞鸟俯瞰地上挣扎求生的生灵,为获取一线生机被迫将希望尽数寄托给神明。他虽身负枷锁却不困顿,因为他知晓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妥协,而我却甘愿在这囚笼里佯装畅快,我们是截然不同的族群。

      “塞西莉亚,这是西里斯,这是雷古勒斯。”
      “塞西莉亚·亚克斯利,幸会,你可以叫我塞西莉亚或者塞西莉。”

      西里斯无礼的行为险些将我激怒,碍于情面我只能向他伸出手。布莱克大少爷瞥了我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沃尔布加有些恼羞成怒狠狠推他一下,西里斯才敷衍地向我点头致意。他的额前有淡淡的血痕,虽然早已结痂,但从我的角度看去,即使他从光源逆行而来依旧看的清楚。我不由得想起托尔不久前对沃尔布加的评价:一个严肃到残酷的母亲,一个虔诚到失神的血统论者。

      雷古勒斯是个善解人意的合格弟弟,他走上前握住我的手。

      “我是雷古勒斯,很高兴认识你。”

      西里斯在沃尔布加的指示下将一早包扎好的礼物盒递过来,挑衅地冲我挑起一边眉张扬热烈。我选择无视他幼稚的小动作,顺势握住礼盒另一端。他没有立刻松开手,直到我将礼物整个接过来才慢悠悠地把手收回去。

      我们谈话的空档,沃尔夫冈险些要把我的生日晚宴变成他个人的社交场。我从布莱克夫人的血统专业考核测试中脱身后,他早已成为场上乃至整个帕金森祖宅的大半个男主人翁,地位直逼货真价实的帕金森家主托尔·帕金森。

      米法为我找到一张舒适的沙发椅,我坐在门廊下懒懒地倚着天鹅绒靠枕,冷眼观摩亚克斯利一家人精彩绝伦的戏剧表演。莫伊拉不停向一位戴眼镜的先生吹捧安德鲁在魔药方面的天赋,沃尔夫冈端着半满的香槟杯,行走在魔法部三两作伴的官员之间。

      “那是你父亲吗,亚克斯利?”
      布莱克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我转头想让米法为他找个休息的地方,很快被他抬手制止。

      “算是吧,布莱克,叫我塞西莉亚就好。”

      我无奈地摊开手耸了耸肩,他被我的小动作取悦笑得开怀,就势坐在我身边摆弄手里很像预言球的玻璃珠。

      “我听过你的故事。”
      “这没什么好再补充的了,布莱克,很多人都听过,包括我在内。”

      我接过米法送来的两杯冰镇柠檬汁转手递给他,西里斯自然地端起来朝我举杯。

      “我得向你道歉,塞西莉亚,你知道的我妈妈她……总之我不是针对你,希望你能谅解。另外你可以叫我西里斯,说真的,你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诚恳的目光让我无法将他先前叛逆的形象与现在的手足无措联系起来。

      “好吧,西里斯,接受你的道歉。”

      我被他无语轮次的道歉逗笑欣然与他碰杯,然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酸涩的味道自舌尖漫上整个喉腔,西里斯也皱起眉头尖叫着跑开去找清水。

      于是,第一个人与第二个人相逢,第一个人与第三个人握手,盛大与隐匿都由此展开。

      多年后西里斯向我提起这段经历,还是在沃尔布加的病床前。这个骄傲一生的女人气若游丝,像一尾刚脱水的鱼奋力挣扎。西里斯不爱做自讨没趣的工作,在病房里待了没一会儿就借口透气到走廊里抽烟,我孤身一人待在房间里等待沃尔布加的治疗师谈话。临走时她突然叫住了我,凭借护工的帮衬(西里斯说这有助于家庭和睦和他的耳朵根清净)勉强靠在床头,完全靠魔药维系生命使她虚弱的如同霍格沃茨里四处游荡的鬼魂。

      “我早该知道你们是同一类人,帕金森,肮脏的杂种,辱没自己尊贵的姓氏。我会在梅林面前,阐述你们的罪孽。”

      我的脚步顿了顿,望着前方烟雾缭绕间西里斯忧郁迷茫的眼眸。

      “或许真有那么一天吧,布莱克夫人。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会阐述自己的罪孽,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去喝一杯冰美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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