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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P01 愚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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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姿要正,背要挺直,塞西莉娅。”
1970年的冬天格外干涸冗长,临近十二月末枝丫仍未覆雪,其中几根光秃秃的枝干早早被修剪干净,留下的切面整洁光滑很快隐入魔咒加持后繁茂葱郁的叶片间不见踪迹。那位手脚利落的老园丁常年照看这些植被,极其懂得我外祖母的心思:她不容许一点不和谐的音符出现在自己精心打理的花园内,包括自然的衰颓。
而此刻外祖母本人正坐在那张胡桃木长桌的另一端,厉声训斥我毫不淑女的形象,彼时我托着下巴兴致恹恹挑拨餐盘里早已冷掉的食物,千篇一律的蔬菜辅以甜汤不见肉腥,精准踩到我挑食的雷区。
塞勒涅不太耐烦打了个响指,其中一位家养小精灵瞪大眼睛,颤巍巍上前询问今天的早餐有哪里不合胃口,是否需要更换菜单。舅舅托尔悠闲地翘起腿坐在我的左手边,边随意翻看今日新鲜出炉的《预言家日报》,边暗中给我使眼色。我成功接收到讯号,起身分别向塞勒涅和托尔行了两个标准的告别礼。
“我吃好了,外祖母,舅舅。”
“去吧,不要忘记二十三日。那是你的节点,塞西莉亚。”
塞勒涅蹙眉放下刀叉不住地嘱咐道,托尔仍旧投身在今日的阅读计划里头也不抬朝我摆摆手。离开庄重沉闷的餐厅我的步伐都不免轻快些许,一路哼着歌朝房间走去。
为了不久某件即将发生的大事,整个帕金森祖宅严阵以待。我的外祖母,塞勒涅?帕金森是其中的佼佼者,不惜放弃她最热衷的巫师棋时间,抽出大半天空档不厌其烦地教导我那些烂熟于心的礼节。
塞勒涅的猫头鹰艾芙琳就在这时把一堆信件随意丢在我的窗台上,舒展整洁雪白的羽毛扬长离去。我不得不花费一个上午的时间用来回复那些信件,挖空心思从贫瘠的词库里选取最合时宜的奉承,赞美来自各个家族虚假的善意,并再次诚恳地感谢他们愿意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
休整间隙,我靠在窗台前观望人来人往的庭院:塞勒涅穿着一件老式的素色巫师袍,帽檐压得极低,款款走过每一处精细打理过的绿植旁,低声向身旁的人吩咐些什么。托尔站在门厅中央,指挥几个家养小精灵给庄园周围的绿化带染上更鲜艳的墨绿色。
这种死气沉沉的鲜艳多年来充斥着我生命的每个角落,它们通常代表绝对的庄重、传统与合乎“常理”。所以从我的位置向前展望,命运是一片灰蒙蒙、不透光的雾色,套在死板的规则中整饬林立不留一点棱角,我骨血里埋藏的一星半点的反叛因子,似乎也在这漫无边际的昏暗中被吞噬消磨。
十一岁,通常是纯血家族的孩子开始社交的年纪。
我出生在亚克斯利家族,母亲西尔维娅·帕金森·亚克斯利是帕金森家族这一脉唯一的女儿。这位少年时便享誉魔法界各大家族的天才演唱家,生下我之后光速与梅林相会,享年二十六岁。
我的父亲,时任魔法部神秘事务司缄默人的沃尔夫冈·亚克斯利先生,荣登高位后忙于神秘事务司的工作,已鲜少通过占卜问询与自身相关的课题。而在我出生的那晚,他却破天荒地占卜了我与家族的命运,紧接着把我送到外祖母家抚养。
可怜的西尔维娅去世不过半年,沃尔夫冈娶了我名义上的姨妈莫伊拉为妻。莫伊拉·帕金森是外祖父伯德年轻时的风流债,伯德重病在床的几年间,感怀自己的血脉所剩无多,再三恳求塞勒涅得以认回这个流落多年的女儿。
在我母亲少年天才的光环掩映下,这位自幼生长在贫穷家庭的莫伊拉姨妈像一块缄默的海绵,无言地吸纳所有人对她的善意或恶念。她的存在是塞勒涅荣光背后的丑陋疤痕,如此直白地被揭露出来,撕碎这个古老家族和睦的外衣,而莫伊拉本人就这么赤裸地留在世俗的风里任流言撕扯。伯德去世后托尔顺理成章接管家业,她的处境愈发艰难,不得不在塞勒涅面前伏低做小,收敛锋芒依附西尔维娅寻求庇护。
骄傲如西尔维娅,永远高昂着头颅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上,享受众人的赞誉。而她的小妹妹时常会怀抱一大堆乐谱,站在另一侧的阴影里满怀少女的憧憬,仰望美丽自信的长姐在台上发光发热。
她是西尔维娅光下最不忠诚的影子。
克洛伊·格林格拉斯,我母亲的好友同时也是我的教母。不顾托尔的反对,再一次向我详尽地讲述完帕金森家族各种恩怨情仇后如此评价莫伊拉,这是我记事以来无数次听到完全相同的故事情节。
“她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托尔,她是你妹妹唯一的孩子!”
“我敢说他们一定早就勾搭上了,西尔太轻信她这位精明卑劣的妹妹了,我们都该原谅她的善良,可怜的西尔。”
这位出身拉文克劳的格林格拉斯,莫名拥有某些格兰芬多的潜质。
“她不该知道这些事,克洛伊。她是帕金森家的女儿,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与亚克斯利没有任何关系。”
我坐在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前翘着腿,百无聊赖中翻一本妖精写的故事书,其中晦涩难懂的句式想要全然理解着实需要费一番功夫。托尔在私人书房里替我找到一本用以辅助阅读的妖精文学史,我沉浸其中无暇聆听他们争论的具体内容。
托尔双臂环绕在胸前正襟危坐,板着一张脸和克洛伊争论,他甚至没有功夫实行塞勒涅的培养淑女大计,批判我的坐姿。克洛伊言辞激烈脸涨得通红,险些要掀翻桌子。
“醒醒吧!托尔!你我都不是第一天认识他,这是他女儿的生日宴会,魔法部许多同僚都收到了邀请,你们不把他算在计划之内他也会不请自来,带着那个贱人和他们的小野种一起,来演父女情深的戏码。”
克洛伊运用的某些字眼令托尔下意识皱起眉头,我将头深深埋在书本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去参与这场争夺战。克洛伊倚在沙发扶手上注视着我,她的目光仿佛在欣赏一件破碎的古董花瓶,惊叹的同时也为其中残缺的部分而感到深切的惋惜与爱怜。
我被盯得极不自在默默叹了口气,合上手中的大部头想要提前离场。托尔用行动制止我开溜的小心思,示意我在书房等他然后转身先送克洛伊出门。
我目送托尔和克洛伊的背影离开,随后在他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帕金森老宅的布局泾渭分明,拥有极为严格的管控制度,在某种程度上非常有利于我能在逼仄的生活里找到片刻喘息的余地,但有些时候又严重妨碍到我的求知欲与探索欲,比如只有在这样特殊的时刻我才能光明正大地走进托尔的书房,尽管我是他最疼爱的,唯一的外甥女。
托尔的书房严肃深沉活像一座嵌进老宅根骨里的完美雕塑,暗灰色的书架整齐地摆放在不见尽头的房间里,四周只有几扇换气用的小窗,包边曾是璀璨的烫金,随着时间流逝渐渐黯淡成黑金色。
托尔的书房里鲜少有几件私人物品,只有一些必要的办公用品和一张托尔当上级长那年与西尔维娅和塞勒涅的合照。照片上的托尔与西尔维娅矜持内敛,眉目间有难以掩藏的开怀。克洛伊评价这里简直是斯莱特林校友俱乐部的最佳选址地,因此换来托尔一个无情的白眼——我的舅舅极少以这么不礼貌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我认为我还不缺一个新的摆件,米法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蓝莓拿破仑,小鬼爱吃的玩意儿。你的外祖母忙着指使它采买后天用的食材,我顺手拿了上来。”
托尔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走进来,他的领带和袖口都随意散开,站在不远处冲我招手。得益于塞勒涅对托尔近乎严苛的培养,他待人接物总是一丝不苟,对待工作更是兢兢业业,时常彻夜不归地泡在魔法部处理数不尽的各类文件,回到家中简单地洗漱休息后再在这里进行第二轮审批,只有面对我时托尔难得展现稍稍放松的一面。
塞勒涅几次想要给他解决婚姻大事,都被他以工作繁忙为由拒绝。为了我第一个正式的生日宴会顺利进行,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他都是在这样反复的连轴转中度过,和克洛伊交流时还被她嘲笑黑眼圈快要掉到家里尊贵的地板上去了。
我弯弯眉眼顾不得其他,一路小跑过去亲昵地挽上他的胳膊。
“辛苦的司长大人,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这个小鬼可以代劳的?”
托尔顺势扶住我生怕我一个不小心摔倒在他面前,我朝他眨眨眼笑容狡黠,托尔很是受用松开我佯装沉思着走到书桌后。
“帕金森小姐的舅舅可不好当啊,大小姐少给我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我知晓他在说今天早餐时发生的不愉快,自知理亏只好撇撇嘴在一旁坐下,和他送来的拿破仑蛋糕作斗争。
“我知道了,舅舅,下次我会好好地在那当个完美的雕塑。”
托尔的脸上有一瞬的错愕但很快恢复如常,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装订考究的红皮名册细细翻阅,时不时停下来在上面做些批注,又或者抬起头交待我一些宾客细则。当我吃完一整盘拿破仑时,已经听了不下三十件与布莱克家族的夫人先生少爷小姐来往的注意细则。
“母亲为你安排好了开场的舞伴,许多事我不说,你也明白。”
托尔合上名册语气严肃,我低下头算是默认,他走上前抚上我的脸颊,迫使我抬起头与他对视。我看向托尔,他的眼睛和我的母亲一样,瞳仁是极浅的碧绿色,因为太过纯粹所以盛不住任何谎言与欺骗。
“塞西莉,你要记住无论那天发生什么都不要低下头。我,你的外祖母,我们所有人都会在。当然,如果你的父亲真的出现,他是你的父亲这一点我们谁都不能改变,但是其他人你只要顺从自己的意愿处理。尽到自己的责任,只要我在——”
“那些想要伤害你的,伤害我们的,永远不会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