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向春流

3、舍得舍不得

　　陈末最近心情并不是很好。
　　许轻诺已经冷落他许久了，天天跟那个叫林菀的姑娘呆在一起。

　　座位已经排好了，任远并没有过多干涉，让学生自己选择同桌。
　　那时陈末很自然地拿起许轻诺和自己的书包，朝后排窗边走去，可许轻诺却跟林菀挽着手，看见两人并排的书包后略微不满地撅了下嘴。
　　陈末没错过这个微小的动作，林菀自然也没有，她急忙把自己的书包放在许轻诺座位前面，转头笑嘻嘻地对陈末说：“陈末同学，你应该不介意我和诺诺一起坐吧？”
　　然后在许轻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向他做了个鬼脸。
　　诺诺，都已经叫得这么亲密了吗？
　　陈末转头看许轻诺，见她一脸淡笑，也是默许了林菀这样的动作。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礼貌回答：“当然可以，只要你不打扰到我们就行。”

　　整理书桌时，陈末趁着林菀没再粘着许轻诺，低声问道：“许诺，你这两天是怎么回事，怎么跟这家伙走得这么近？”
　　许轻诺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愣了愣回道：“啊……有吗？我只是挺高兴的，还有人能这么喜欢我。”
　　陈末诧异，他印象里的许诺一向都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又怎么为会多一个喜欢自己的人而感到开心。

　　沉默一会，许轻诺又开口了：“阿陈，我觉得，我们也应该多交一些朋友了。”
　　多交一些朋友，这样的话，等我死的时候，就可以多些人来安慰你了，你应该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这样的话，陈叔叔和齐阿姨就不会像妈妈一样，因为我的痛苦而痛苦了。

　　陈末没有说话，许轻诺知道，他是生气了。
　　可她没有再出言解释什么，对方不愿结交朋友的原因，他们都心知肚明。于是许轻诺的劝言，便成了十足的笑话。
　　成了她背叛当年银杏树下，拉了勾的誓言的证据。

　　许轻诺当然明白这会伤害到对方，可长痛不如短痛，她希望让陈末在潜移默化之中可以淡化她的存在，淡化她于他的重要性，直至离开那天，最好是达到无足轻重的效果。
　　于是她默许了林菀的接近，也越来越积极地回应她的主动。
　　她知晓自己卑劣，利用他人感情，可也实在不想，自己，或是陈末，陷入如上一世一样的无边黑暗。

　　两个人的冷战就此开始，谁也没想过低头。
　　陈末被许轻诺的话气到了，便没主动去找过许轻诺，两人虽是同桌，却比新同学还要生疏。就是许轻诺前座的林菀也察觉到了这点。
　　在某个中午，许轻诺被林菀挽着手臂在食堂排队时，林菀还是问了出来。
　　林菀说：“诺诺，你们原来关系那么好，最近这是怎么了？”
　　许轻诺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下，“没什么，就是我说错了一句话，惹他生气了。”
　　“啊？你就是说错了一句话他就生气了，这人怎么这样啊？
　　“亏我以前还觉得他是个脾气挺好的人呢，算我瞎了眼了！”林菀愤愤不平道，就连挽着许轻诺的手都紧了几分。
　　许轻诺不适应地转了转手，回道：“你也别这么说，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他，他比我更难过。
　　“我都已经这么对不起他了，可不能再因为我让你记恨上他。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和他做朋友，不是因为我的原因。
　　“是他值得。”
　　林菀第一次听许轻诺说这么多话，自知失言，撇了撇嘴说道：“好吧好吧，那让我再观察他一段时间，不过既然他是你的朋友，料想也不会差到哪去。”
　　接着，就转移了话题，拉着许轻诺兴致勃勃地讨论要吃什么菜。
　　两个姑娘都没注意到，身后冗长的队伍里，陈末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饭卡，不知在想什么。

　　林菀带着许轻诺在人满为患的餐厅里终于找到位置坐下后，身旁的空位被另一个男生占了下来，男生长得还算俊朗，性格也十足阳光，刚坐下就朝两人打招呼：“好巧啊，林菀同学，许轻诺同学！”
　　许轻诺微微点头示意，其实她并不认识坐在她身边的男生是谁。而林菀则是直接将诧异写在了脸上：“同学，你是……？”
　　男生愣了愣，随机开朗道：“抱歉啊，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程阳，你们可能没印象，但咱们是一个班的。”
　　林菀尴尬地点了点头，不知该回什么好。这时候许轻诺接过了话：“没事，现在有印象了，以后路上见到还能聊上两句。”
　　看着林菀朝自己投来感激的眼神，许轻诺轻挑了下眉。
　　“是吗，看许同学的样子还以为很高冷呢，没想到人这么随和。
　　“能被两位美女记住，是我的荣幸。”
　　程阳还想再说些什么，肩膀却被人轻轻拍了拍，“同学，这是我的位置，能麻烦你坐到对面吗？”
　　少年嗓音低沉，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坚定。
　　陈末也知道这么说有点无理取闹了，可就是不想看见这个男生围在许诺身边叽叽喳喳。
　　碍眼得很。
　　程阳抬头看了眼陈末，又转头看了看许轻诺，见许轻诺低着头不说话，专心吃着饭，便识趣地端着饭坐到了林菀身边。
　　程阳也感受到了两人间的奇怪氛围，朝着陈末道：“陈末同学，你们两个……认识？”
　　林菀接过话头，“何止认识呀。”
　　“哦？这么说来，是关系匪浅，颇有渊源喽？”
　　“年轻人，我劝你啊，道上的事少打听，不该问的别问。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林菀怎么说着，还朝程阳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逗得程阳直乐，放声大笑起来，引得周围不少人转头看来。
　　就在这笑声中，许轻诺终于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人。
　　一抬眼却直直撞进少年漆黑的眸子里。

　　他在看她，一直都是。
　　他的眼里始终有她的身影，她的生活他也从未缺席。
　　即便是陷入了冷战，每天早上他还是会在她家门口等她上学。
　　他的目光还是会跟随她。
　　在食堂里，他还是会跟在她身后，排着一样的队伍，吃着一样两个人都喜欢吃的菜。

　　许轻诺知道自己和陈末冷战后，陈末并没有结交什么新朋友，只是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责问陈末为何要如此无礼赶走程阳。
　　可她做不到。
　　她要怎样狠下心，去再一次伤害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孩子，她不知道。

　　“我不阻止你交朋友了。
　　“但你也不要偏要让我交朋友，好吗？
　　“许诺，你真的不理我了吗？”
　　许轻诺低下头，悄悄红了眼眶。
　　“我妈说她最近新学了一道菜，叫我改天带你回家吃，你想去吗？”

　　骄傲的少年为她弯了腰，让了步编出了一个如此拙劣的谎言。
　　如果她想拒绝，完全可以揭穿他，她可以说：“齐韫阿姨上周出差后就一直没回来，你这几天都是在门口快餐店解决的。”
　　她大可以撕开他的借口，让他难堪，然后望而却步，最后转身离开。
　　可她不愿如此。
　　别因为自己让两家关系闹得太僵，让妈妈难过。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没用，她的心大声喊叫：“是你舍不得他！”

　　许轻诺往嘴里刨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道：“嗯。”
　　怕陈末没有听见，她又狠狠点了点头。
　　接着眼前就多了一块糖醋排骨，“点多了吃不完，别浪费粮食。”
　　那是她最爱吃的菜。

　　于是许轻诺知道，她失败了。短短几日的冷战足以让她心痛，更足以让少年让出好大一步。
　　她心软了，所以她同意了他结束冷战的邀请。
　　她清楚如果她拒绝了这一道不知有无的菜肴的邀约，以少年心高气傲的性子，很难再做出退步。
　　所以她舍不得，更狠不下心。
　　便让这场计划，输得一败涂地。

　　陈末看着许轻诺微微抖动的肩膀，眼里是说不出的复杂。
　　他不知道许诺为什么要违背当初的约定开始结交朋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让自己也交朋友。
　　他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两人会有这么持久的冷战，为什么她会对自己数次隐晦的示好视而不见，明明从前，这些小手段都是能让两人冰释前嫌的。明明在此之前，两人间的关系从未如此僵持，即使有，适当的示弱也足够让两人和好如初。

　　为什么偏偏这一次，他的许诺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此狠心。
　　他能看出来，许诺疏远自己也没有很开心。
　　可她就是这样做了。
　　于是他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错误。
　　可是没有。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以为许诺真的开始讨厌他了。
　　“如果许诺真的讨厌上我，那我就要离许诺远远的，再也不理许诺了。”他嘴硬地说。
　　可心里还是难过，许诺是不是真的不想再理他了。
　　直到今天中午，他听见了许诺对林菀说的话。
　　她没有讨厌他，她希望能有人和他做朋友。
　　他不想有人和他做朋友，可他很开心，她说他很好。
　　这便足够了，她没有厌烦他，这便足够了。
　　她退了一百步又如何？他会朝她奔跑，千千万万步。
　　即使她拒绝了今天的这一道菜，后面还会有无数道菜等着她，只要他想，借口永远不会被用尽。

　　幸好，她答应了今天的这道菜。
　　幸好，她也舍不得。
　　幸好，她还是心疼他的。